曲行舟想往窗外扔烟头,余光瞥见闻恪,又讪讪地缩回手,嚷道:“魏大少爷,回府了,车夫困疯逑了。”

    魏风撂下话,冲闻恪扬了扬下巴:“也许是我多心了,有情况再跟你联系。”

    这两年顶风作案的人不少,段扬亲哥试图拦截的那辆货车就曾查处十几公斤重的“麻古”。景南市30的违禁品都是在盘查车辆时缴获的,交警职责不仅仅是疏通道路、违章罚款这么简单。

    立交桥上的城市霓虹染亮半边天色,四点了,闻恪归队,进办公室短暂休息。桌面上放着段扬收上来的年终总结,年前上级领导要来他们队里审核检查,每人都要述职,闻恪怕他们露怯,于是脱掉警服,挽高衬衫袖口摁开台灯,伏案一一批改。

    茉藜小区四楼六单元403,姜以安眼角湿润,眼底晕着赭红,光脚踩过冰凉的地砖,裹着厚被给林野开门。

    凌晨回到家,体温骤升三十九度,姜以安靠着生病的疲倦感勉强睡了三个小时,又被窗外轻浅的鸟鸣唤醒,再无丁点困意。

    林野把装药的纸袋放上茶几:“记得按时吃,这两天如果持续不退烧,我带你去医院。”

    姜以安陷在沙发里,没有应声。

    林野站在窗边等了一根烟的工夫,听见姜以安落匀的呼吸,这才放下心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背后忽然传来嘶哑的嗓音,像被粗粝的砂纸划过一般:“我不写歌了。”

    林野转过身,姜以安又道:“也不再唱了。”

    林野暗自发过誓,只要姜以安还愿意写下去,唱下去,无论以何种形式存在,存活,哪怕只剩他们二人相依为命,age也能够永远不死。

    直到这两句话切切实实传进林野耳中,他才终于认了命,几不可闻地叹出一口气,age乐队最终还是难逃解散的命运。

    天光大盛,窗外有鲜活的景色,屋内死气般沉寂。半刻后,林野轻轻“嗯”一声,温柔地留下一句:“好好照顾自己。”

    门在身后慢慢掩合,林野的身影逐寸融进楼道的昏暗中。他在通往五层的台阶上坐下来,左腿曲膝搭着手臂,兀自缓和难受的情绪。

    元旦期间闻恪全值夜班。白天无事,他批改完手下们的总结,回宿舍简单收拾几件换洗衣服,抵达茉藜小区时,段扬午睡刚醒。小孩儿盘腿坐在沙发上,揪着蓬松卷毛眯眼看向门口:“老大,你来啦,韩晓钧前脚走的,我也该准备准备去执勤了。”

    进卫生间将警服穿戴齐整,洗漱完,段扬一脸融光焕发地扶正帽檐。他把房间内的零碎垃圾清理干净,兜袋拎在手上,临行前发现时间尚早,拿出手机决定开一把“欢乐斗地主”,边下楼边跟另外三名玩家较劲,一时入了迷,没发现后面一直跟着个人。

    段扬指尖用力一戳屏幕:“压死!”而后轮到他出牌了。

    段扬站在楼梯上弯曲食指挠挠脸蛋,有些犹豫不定。这时,脑后幽幽地飘出一声“顺子”,吓得他两步蹦下台阶,右手下意识握住腰侧警棍,怒瞪来人:“谁!”

    在看清那人模样时,段扬猛然绷直唇线,心中警铃大作,居然是老大爷口中的“黑社会”。

    林野迎光而立,脸上遮着口罩,额发乱七八糟,藏住一双泛红的眼睛。身上有刺鼻的烟味儿,鲜亮纹身透出锋锐的野性,一排耳钉粼粼闪闪,第一眼着实令人畏怯。

    段扬不输气势,身上的警服就是最可靠的保护,他用眼神示意林野先走,两人相错时,林野玩趣地问:“是真警察?还是在跟女朋友玩儿制服诱惑?”

    段扬倏然红了脸,原形毕露地攥起拳头:“你才制服诱惑呢!你们全家都制服诱惑!没大没小的,不许诽谤人民警察!”

    林野双手插兜,脚步没停,唇角在口罩后面放松地勾了一下。

    闻恪将自己的物品归拢好,进厨房做了碗面,吃完后在床上浅睡到傍晚,于夜班前先去了一趟global。

    各色光影在室内交织成片,烟雾弥漫,舞台上的嘶吼伴随着杯盏间碰撞出的零星碎响,闻恪站在第一次见到姜以安的那张方桌前,端着杯白兰地,避开浮华,与外界的醉生梦死始终隔着一堵墙,泰然独处。

    周遭纷扰,他却冷静自持,目光在躁动的人群中游走,有意无意地想要捕捉某个熟悉的身影。但不知为何,他有种强烈的预感,姜以安不会再来酒吧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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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章

    过完元旦,离春节还有不到半月,市里领导逐一下各区交警大队莅临视察。闻恪在严鸣——交警支队队长的带领下,组织开展了全员年终总结大会,除听报告、安全知识讲座外,还对段扬等十六名警员进行了表彰。

    段扬从闻恪手里接过“优秀警员”的证书,指尖摩挲着绒面封皮,感慨万分,想着让母亲捎回老家,带给他已故的哥哥。闻恪帮他整理好警服,轻压他微颤的肩膀,似有所感,温声道:“你哥哥会为你骄傲的。”

    一直隐忍情绪到下会,段扬寻一处偏僻角落,抱着“荣誉”念着哥哥的名字,偷偷抹掉眼角的泪。

    午休时间,闻恪在食堂打好饭,端盘坐到严鸣对面。避开众人,私下里,闻恪小声唤了句:“严叔。”

    严鸣五十有余,后年退休,两鬓已见灰白,眼角缀杂着少许细纹,容貌却精神:“听你们队里的人说,你还老出外勤?”

    闻恪把盘子里的青椒拨到一边:“我不适合总坐办公室,日常管理工作有指导员在。”

    严鸣放下竹筷,端起白瓷杯,轻啜一口金骏眉:“任你为大队长,就是不想你再往外跑,受过那么严重的伤,每次回想起来,我都非常后悔带你出那一趟任务。”

    闻恪淡然一笑:“叔,言重了。”

    严鸣语重心长:“身体是第一位的,天冷一定多注意保暖。”

    见闻恪点头,严鸣落低视线,问:“左肩还痛吗?”

    闻恪回道:“早就不痛了,您放心吧,我这里一切都好。”

    严鸣是看着闻恪长大的。闻恪年幼时与母亲居住在城中村的筒子楼里,严鸣是他们的邻居,两家犹如一家亲。闻恪对警察的敬重、憧憬、向往,全部来自于严鸣潜移默化的影响。

    “快过年了,你婶儿让你去家里吃年夜饭。”严鸣看向闻恪,眼里有长辈的溺爱,“但我得先给你打个预防针,她要是唠叨你去相亲,可别嫌烦。”

    “不会。”闻恪笑着说,“年三十儿下了班我就过去。”

    送走市里的领导和巡视组,闻恪路过指导员办公室,听见段扬生龙活虎地正跟指导员计划正月十五举办联欢会的事。逢年过节,交警大队都会自发组织演出活动,百十来号人挤在破旧的小礼堂里,喝着穿堂风,裹着厚棉袄,为舞台上卖力表演的弟兄们拍掌叫好,是队里一年中唯一其乐融融的景象。

    段扬瞄见门外闻恪的身影,两步窜上前将他绊住:“老大,不许跑,这回你必须得给属下们亮一手。”

    闻恪眉梢一挑:“想看我出丑?”

    段扬撇嘴:“明明是给你个耍帅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