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人看呢,还成吧。”十指紧扣,闻恪前后晃悠着胳膊,“和你一起的话,很美。”

    一整天的惴惴不安趋于平静,有闻恪陪在身边,姜以安才有了些胃口,乖乖地吃完饭,脑袋挨上枕头,尽管困意浅淡,却还是听话地闭上眼睛。

    待他睡稳后,闻恪轻轻掩合房门,步出矮楼,迈巴赫旁边站着四个熟悉的身影,纷纷朝他挥动手臂。闻恪呷起根烟,深吸一口,抬眼望向火红的天际线——是时候了。

    午夜时分,裴宇成在家中悠闲地泡澡,偌大的浴缸洒满马鞭草浴盐,养人的热气拢上天灵盖,清醒的意识被蒸得昏昏沉沉。

    手机在盥洗池旁震响,他享受着惬意的舒适,无心去管。谁知扰人的铃声持续不断,第六次,终于弄糟了心情,裴宇成起身往腰间裹一圈浴巾,头发背在脑后,光脚转移至镜前,低首扫一眼屏幕上的号码,不自觉拧起眉毛。

    他不耐烦地滑屏,带着微许怒意道:“我说没说过,不要随便打我电……”

    “老板,邪了门了,真的是走投无路才给您打的电话。”听筒里的声音似是哭腔,语速极快,“之前的交易都好好的,不知道为什么,‘盛威’的赌场、酒店、ktv全不让我们进了,我他妈说破了嘴皮,对方就是不认我们,客户今晚必须拿到货,如果只是小剂量,我还能找个隐蔽的地方交验,这么大的数额,我实在不敢自己定主意。”

    裴宇成揉捏太阳穴,冷静地抉择:“保险起见,先取消这一单生意,安抚好下家,明天我抽空去一趟‘盛威’了解情况……”

    尾音未落,取而代之是一片混乱的嘈杂,掉落的手机砸出“咚”的一声,引擎的嗡鸣闷在听筒上,裴宇成顿觉一丝不好的预感,像是应证他所想似的,警笛声伴随恐惧突兀地扎进耳畔。

    线路中断前,他听见对面凄惨地喊叫:“快上高架!妈的,是条子!”

    裴宇成在放下电话后的静谧中一点点丧失了原有的镇定,他顾不上礼数,深更半夜拨通“盛威”市场营销部总经理的号码,三通均是忙音。

    他立在大片闷热的潮湿中,身上却冷得打颤,当他察觉到某种可能性时,甚至有一瞬的惊怒,无力感猝然涌遍全身,险些没站住脚。

    ——他被“盛威”卖了。

    裴宇成极力克制汹涌如潮的慌乱,稳住心神,擦干皮肤,迅速套上衬衫,没系扣,袒胸坐进沙发。他点开通信录打给自己的助理,干脆利落道:“去茉藜小区把姜以安给我带来,不管用什么方法。”

    钟表一分一秒地走针,裴宇成如坐针毡,煎熬难耐,任发丝被空气蒸干。一小时后,对方回电,气喘吁吁地说:“403是空的,人已经走了。”

    裴宇成闭合双眼,理智处在崩溃的边缘,他竭力镇静道:“立刻通知高层领导,清理公司内部所有存货,我近期不回去了,可能要离开景南避一避风头。”

    将手机si卡拔出,折断芯片扔进马桶,裴宇成攥紧双拳,怒不可遏。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落到这般田地,如果他知晓缘由就会发现,他曾用十天毁了姜以安的“十年”,而闻恪毁掉他的人生,仅用了一天时间。

    争分夺秒把衣服穿戴齐整,精简携带几件行李,裴宇成冲出房门,将一概琐碎扔至后备箱。约莫两三点钟的光景,景南市四处仍亮着霓虹,他发动白色卡宴,倒车打轮,披着夜色落荒而逃般驶上公路。

    同一时刻,闻恪的手机响起,屏幕显示来电人谢戎:“料事如神啊,裴宇成果然跑了。”

    矮楼前厅仅余一盏廊灯照明,昏黄光线落在闻恪冷峻的侧脸,他问:“有把握在市内逮到人吗?”

    谢戎胸有成竹地说:“上昌江大桥前我就能……操!”

    闻恪凝视大门外的漆黑,神色无澜。

    谢戎大嚷:“这货居然提速了!这他妈什么鬼速度,太快了,难不成他发现我们了?”

    闻恪却不以为意,毕竟他曾较量过裴宇成的实力:“三个方位,东南,景北高速,既然裴宇成正驶向昌江大桥,说明他无意逃往北辰市,此项排除。西北,梅岭高速,中段的隧道昨晚小面积坍塌,仍在维修加固,所以,只剩下一个选择。”

    谢戎:“西南,延承高速。”

    闻恪道:“你们不必跟得太紧,一定注意安全,绝不能再有人员伤亡。之后从y8出口下高速,按照提示标识走北山开放的赛道登嘉崟关,周围有树林和草木,你带着人埋伏好,等我消息。”

    没待谢戎问明原因,通话被掐断,闻恪随即起身,屋门“啪嗒”开启一条窄缝,昏暗的房间内,姜以安静坐床边凝望着窗外,听见身后的动静,他转过头看向闻恪,笑着问:“要走了吗?闻警官。”

    “嗯。”闻恪端抱胳膊侧倚门框,眼角眉梢温和地舒展,“待会儿见,姜主唱。”

    谢戎真切地感受到什么才叫生死竞速。

    裴宇成比石明屹难剿百倍,急得满头是汗仍与目标相差百米远的距离,握住档位的手第三次打滑,谢戎边稳住车身边持续提速,视线一折,“延承高速”四个字霍然出现在视野,城中纵横交错的公路都没能逮捕得了裴宇成,面前的大道畅通无阻,希望更加渺茫。

    谢戎眼睁睁盯着裴宇成顺利通过收费站口,他抓狂地焦躁着,狠狠地一拍方向盘,破口大骂一句难听的脏话。

    分神的工夫,已然看不清卡宴的尾灯。

    这时,隔着厚重的门板,耳畔处却清晰地乍起改装发动机的闷躁轰鸣声,谢戎将目光放远,倏地,四抹炫酷的颜色于眼前转瞬即逝,以破风般的速度,一齐朝白色卡宴直直逼近。

    未亮的天色笼罩在柏油路面,苏晴驾驶黑色奥迪,不费吹灰之力,一脚油门赶超裴宇成,锁死前方。苏启操控天蓝色宾利从左后方兜抄,魏风的祖母绿保时捷守住右侧,把卡宴包围在第二车道,曲行舟的银灰色捷豹则完美地缀在车尾。

    苏晴唇角弯出一道魅人的弧度,食指轻点蓝牙耳机,抬眼觑着后视镜里惊慌失措的裴宇成,愉快地对四位弟弟说:“狩猎成功。”

    四辆车严丝合缝地包裹着卡宴,中间的空隙犹如一座密不透风的牢笼,苏晴压住裴宇成的车速,尽量为警方登嘉崟关争取时间。

    心脏被一只来路不明的手猛然攫住,反复蹂躏,冷汗瞬间濡透了衣服,裴宇成掌心湿滑,身躯僵硬,抬臂擦拭汗涔涔的额角时弄歪了眼镜,他急忙扶稳,模样狼狈又颓废,残存的理智在周遭窒息的压迫感中逐渐消亡,四个方位没有一处活路。

    若非议与流言是一张看不见的网,无形中杀人诛心,此刻闻恪便将这种恐惧具象化,他要让裴宇成尝尽穷途末路的滋味。

    几乎是被四个人押送着前进,临近y9出口,魏风毫无征兆倏然降速,与曲行舟并排断后,严密封闭的包围圈突现一枚豁口,裴宇成来不及多想,当即抓住机会,右打轮冲下高速,于无人区加大马力,逃向一条沟壑纵横,遍满荆棘的山道。

    身后的四辆车像是没预判到他的行动,离卡宴越来越远,裴宇成痛快地大笑,陷进灭顶的狂喜中,他甩掉他们了,他能离开景南了,谁也别想左右他的人生,束缚他的自由。

    心头被劫后余生的快感覆满,飙升的车速令裴宇成癫狂,他沿崎岖的道路蜿蜒前行,游动的目光欣赏着黎明前的山景,而后下意识瞥扫向左视镜,右眼睑发狠地一跳,脸上的笑容缓慢收敛凝固。

    一辆鸽血红色迈巴赫正以相同的速度咬死卡宴车尾,同时,裴宇成仅一眼便看清驾驶位上的人——是闻恪。

    再次掀起旗鼓相当的较量,裴宇成双手操控方向盘,咬合后牙将油门踩底,保持前轮的横向力,于弯道处甩出一个标准的漂移。

    闻恪同样平稳地侧滑过弯,车距不变。

    裴宇成自诩在速度上不会输给任何人,柏油路面没有抓地力,尚且难分胜负,但这条山道好似特意为他准备,所到之处,不必限速也能游刃有余地控制车身的稳定性,他赢定了。

    上行的盘山路,天空缓缓浮出鱼肚白,闻恪迟迟没能追赶上来,裴宇成瞄向后视镜,自信地嗤笑一声,收回视线的刹那,他用力踩死刹车,整张脸重重地砸在方向盘上,双目撞出一阵要命的晕眩。

    他忍住剧痛,拨正镜片茫然抬眸,一堵高墙截断了他的去路,嵌进墙体内只能容纳一辆车通行的关口,此时大门紧闭。

    裴宇成绝望地瞪着眼睛,不可置信地回过神来——他以为的逃出生天,其实是通往地狱。

    之前的围追堵截,已让裴宇成的心态崩溃过一次,此时又一次被逼上绝路,他发了疯地踢开卡宴车门,踉跄着摔下来,原本衣冠楚楚的人受尽折磨变得萎靡不振,却依旧滑稽地强撑姿态,势要与闻恪斗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