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祁御唤了一声阿愿。

    她回过头,眼底带着喜色,把伞往上抬了抬,等青年走过来。

    他似乎一宿未眠,本该明润的桃花眼里有了红血丝,唇边漾起的笑容也显得有些疲倦。

    陈愿知道他承担的远比自己多,她也应该把话说清楚。

    “大师,你曾许我三个愿望……离开前,我想到第三个愿望了。”

    她搁下伞,从怀中取出铜钱吊坠,在陈祁御复杂的眸色中,重新系回僧人腕间。

    “第一个愿,助我金蝉脱壳。”

    “第二个愿,借我白银千两。”

    “第三个愿,盼你余生皆安。”

    陈愿收回手,带着一贯的清冷与洒脱:“祁御大师,倘若你终有一天和陈文帝兵刃相向,不必顾及我,那老头在我这里远没你重要。”

    说难听些,在她难熬的岁月里,反倒是长兄如父,填补了她缺失的亲情。

    何况是父皇先动的手,无论有意还是无意,是陈文帝害死了陈祁御的亲生父亲,又娶了他的母亲。

    那老头要是跟陈祁御打起来,笑死,她根本不会管。

    第27章 ·

    陈祁御怔了好久。

    他经商多年, 是个弯弯绕绕的脾性,总觉得陈愿这番话是在宽慰他,让他不要有负担。

    他其实很了解她, 嘴上说着不在乎,其实真到了那一刻她也不会袖手旁观, 她总比旁人心软几分。

    就好比行军作战那些年, 她在战场上厮杀虽然毫不手软,但留下了失眠做噩梦的毛病,且每次凯旋归来,她都要在佛前跪上几天几夜, 不吃不喝, 替亡者点长明灯。

    偶尔也会看见她坐在竹林中, 擦拭白银长|枪,一坐就是大半日,她还总觉得没有擦拭干净, 即便长|枪刃面如雪。

    陈祁御心疼她,却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随意背起她, 自从知道父母与陈文帝的纠葛后,他对陈愿的亲情就悄然变化起来。

    这份喜欢藏在僧人心底,也做好了一辈子不说出口的准备,唯一的泄露是在比武时的单手相让, 以及他亲手研磨调试的帐中香里。

    陈祁御双手合十,低眉垂目行佛礼时掩盖下了所有复杂心绪,千言万语涌至唇边, 唯有一句:“小施主大胆往前走, 别回头。”

    细雪洒落僧人眉眼,在晦暗不明的天色中, 他目送着陈愿走向萧云砚,再无来时的妒意。

    身后是佛门禁地,朝代更替,寺庙依旧,他凝着腕间的孤币铜钱,扬唇一笑。

    陈愿给的那些饮食方子很好,足够他拿去名下酒楼经营,赚得盆满钵满,她想同他不亏不欠,他就如她的愿,不念不想。

    陈祁御转过身,拾级而上,从此悟佛的这条路上,再没有他的执念。

    ……

    风雪渐歇,陈愿收了伞。

    古树下的少年单手牵马,微微偏头看她,催促道:“走啦。”

    陈愿揉起一个雪团,砸过去,砸到少年金线锁边的玄袍上,绽出一朵白花,挑事道:“我不骑马,我要走路下山。”

    作为一个合格的工具人,必须努力给她的c提供单独相处的时间,能拖住萧云砚一会是一会。

    “好,走路就走路。”少年的唇边勾起细小弧度,他掸去袍角的碎雪,忽然弯腰拢雪,如法炮制,用足了劲砸到陈愿面前。

    她横肘挡住,在散开的雪子里瞧见了萧云砚脸上张扬的笑意。

    然而下一秒,少年头上就多了一颗雪球,来自于不显山不露水的剑客莫惊春,他冷声道:“少主,欺负女孩子没意思。”

    萧云砚:“……”

    到底谁欺负谁?你这个小瞎子又到底是哪边的?

    他扬起拳头,忍住了。

    莫惊春耸耸肩,无辜至极,道:“我是个瞎子,我看不见,不好意思呀。”

    “就是。”陈愿揉了揉冰凉的手指,帮腔道:“萧云砚,你不会欺负一个目盲之人吧?”

    少年怒极反笑,他抬脚扬起地上的雪,在空中划出弧线后,稳稳落在莫惊春身上,说:“抱歉,我是个疯子。”

    萧云砚话落转身,率先下山。

    陈愿摇头跟上,小反派脾气还挺大,但这样更好,他隐忍不发才可怕呢,有仇当场就报反而证明他没有放在心上。

    她可真是太了解他了。

    陈愿想到上山容易下山难,特意提醒道:“石阶覆雪,滑的很,萧云砚你走慢点。”

    少年没理她,随后“咚”的一声摔到地上,霎时间山道上静得只能听见飞鸟的声音。

    陈愿回头看了莫惊春一眼,他紧抿薄唇,在努力憋着笑。

    她险些忍不住,赶紧捂嘴。

    萧云砚倒是自己爬了起来,他索性坐在石板上,只觉得脸烧的很,掌心也火辣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