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厅里的客人眼看着快要打烊,都三三两两散了,陈愿摩挲着竹牌,她前面还有一位,是带着孩子的妇人,酒还剩一坛,如果不出意外,妇人不会要荔枝酒。

    陈愿紧紧盯着掌柜手边的酒坛,直到听见小二的高喊声:“谁是九十九号?”

    她下意识举起手,刚想迈步上前,却听门口传来一道算不上熟悉的声音:“管他是谁,剩下那坛酒归小爷我了!”

    来人甩下尤带清寒的披风铺在板凳上,颇讲究地落座后,趾高气昂道:“还是老规矩,酒冰镇,饭炒焦香,牛肉多添辣子。”

    陈愿:“???”

    她抬眼看过去,那人模狗样的家伙腰系长鞭,光亮如新,不正是那夜姜府门口,当街纵马的纨绔吗?

    陈愿猛喝一口茶水,走上前去。

    第48章 ·

    晚风中传来柚子树的花香。

    萧云砚披星戴月回到了清晖居, 庭中纳凉的只有玉娘和安若,他望向陈愿的房间,漆黑一片, 连盏孤灯都没有,叫人心慌。

    萧云砚放下手中的兔笼, 不轻不重问了句:“她呢?”

    玉娘当即起身, 瞧着那已被驯服的兔子道:“陈姑娘只说有事外出,少主不妨再等等。”

    “好。”萧云砚蹲下身,给兔子喂了两片青菜叶,他的五官轮廓隐在晦暗的光线中, 瞧不出悲喜。

    安若和玉娘对视一眼, 温婉开口道:“二殿下, 她会回来的。”

    萧云砚点点头,愈发不安。

    在他从小到大的认知里,所有离别都是没有任何征兆的, 一如儿时信鸽枝枝的主人,就是在平淡无奇的某一天, 陡然消失。

    他喂叶子的手慢慢收回,蜷拢,轻轻搁在膝盖上,闭了闭眼睛后摇响了腰间的青铜小铃铛。

    隐匿在各处的影卫应召现身, 单膝跪在了月色如水的庭院中。

    “传我命令,搜。”

    萧云砚站起身,似雪后的青竹, 难掩周身的寒凉。

    “一半人马去城门、渡口拦截, 另一半搜查街巷,哪怕把金陵城翻过来, 也得把人找到。”

    他淡色的眸子扫过一众下属,落在其中竭力压制着颤抖的影卫身上,道:“你过来。”

    玉娘认出这是派过去暗中保护陈愿的那位,她想说什么,却被少年的眼神制止。

    “回殿下,属下该死,但实在是跟不上陈姑娘的轻功。”

    影卫连滚带爬走到萧云砚脚边,眼看着同伴都领命去执行任务了,他更加恐惧难宁,只好求饶。

    萧云砚笑了笑。

    他弯腰问道:“人呢?”

    少年语气拔高,气势如数九寒天里的冰。

    “……”影卫支支吾吾,嘴唇哆嗦,生怕这位祖宗不高兴就摇铃铛,催动他体内的蛊毒,让他如坠裂狱,撕心裂肺。

    然而眼下,眉目清隽,似玉如雪的少年无疑是另一种地狱。

    只是被他望着,影卫的心理防线就一点点被攻破,索性求死道:“属下有罪,您给个痛快吧。”

    “少主!”玉娘轻呼一声。

    连安若都有些坐不住,她一贯以为二殿下是个温和的人,如今方知,那是没有触及他的命门。

    想说什么,却只见玉娘对她摇头,她比安若更了解萧云砚。

    一时间庭院静得只有兔子吃草的声音,窸窸窣窣叫人烦躁。

    萧云砚不想再耽搁时间,淡声道:“去为我备马。”

    地上的影卫怔了一瞬:“殿下您……您不杀我了?”

    萧云砚压制着怒意:“滚。”

    当务之急,是先找到陈愿,让这影卫多活一会又有什么关系呢?

    ·

    全盛酒楼里灯影幢幢。

    一杯茶水下肚,没能浇灭陈愿心中的怒火。

    她把刻有号码的竹牌交给掌柜,没管这中年男人为难的神情,轻转手腕接过了酒。

    鼻息间隐约嗅到荔枝的清香。

    这让陈愿隐在帷帽下的面色缓和了几分,也不想再理会那纨绔肆无忌惮的目光。

    高盛却认出了她。

    “喂,小爷的东西你也敢抢?”他在板凳上翘着腿,抽了根筷子出来,直直朝陈愿的帷帽射去,想一探真容。

    少女旋身,足以避开这明目张胆的偷袭,又考虑到身后瑟瑟发抖的掌柜,她另一只手及时接住了劲道浑厚的竹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