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漂亮的是他眼底的光。

    在瞧见陈愿的那一刹那,萧云砚黯淡的眸子里似星河涌动,慢慢明亮纯粹起来,就像是在漆黑的深夜,突然打开了房间的灯。

    这盏灯,在等她回家。

    陈愿的心里好似有鼓点敲起,令她局促不安,一动不动。

    少年的步伐却比她想象中更快,他朝她而来,什么也没说,伸出双臂,把她紧紧揽在了怀中。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肩窝,带着他身上温和清冽的香,将她整个人完全包裹。

    她听见了他的心跳,快到离谱。

    “别走。”

    这是萧云砚艰难吐出的第一句话,是他小心琢磨,万般斟酌后最直白的请求。

    陈愿的手僵硬地垂在身侧。

    从小到大,她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也没有被人如此挽留过。

    世人来去匆忙,风也匆忙。

    单薄的衣摆和衣袖被风吹起,暑气尽收的夜里,少女的脸孔还是不听话地热了起来。

    “好,我不走。”

    陈愿抬起双臂,试图小心翼翼去回抱他,可惜动作笨拙又青涩。

    但这足以抚慰少年的心。

    有了她的肯定,他才舍得放开她,顺手接过那坛酒和那份饭。

    酒是荔枝微醺,饭却是荷叶清香,同他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萧云砚眉眼半弯,因为使用过度而微哑的嗓音低低道:“你为我去买荷叶饭了?”

    陈愿当即反驳:“怎么可能?买酒送的,不要白不要。”

    “哦。”少年尾音上扬。

    陈愿觉得羞怯,又道:“谁说给你了?还有安若,还有玉娘,岂能轮得到你。”

    萧云砚不语,笑容更深。

    可是她们都不似我那样喜欢吃荷叶饭。

    第49章 ·

    徽州, 梅子黄时雨。

    丫鬟盼雪将雨伞搁在屋檐角,用帕子掸了掸身上的湿意后,打帘走到里间。

    稍显昏沉的窗边, 身穿藕荷色襦裙的少女正在提笔作画,用的是天青色笔洗, 她手边摆了一盘糖渍青梅, 咬一口脆生生的。

    “姑娘,有你的信函。”

    盼雪沉稳道,她双手奉上,没有去看宣纸上的画作, 但想也知道画中人是绥王殿下。

    听闻是家信, 姜昭擦净手才接过, 又小心翼翼吹了吹未干的墨迹,这才舍得在潮湿的阴雨天气里合上宣纸,生怕弄皱了画中人的眉眼。

    “盼雪, 师父回来了吗?”

    姜昭小声问着,边拆家信。

    少年老成的婢女摇头, 委婉道:“许是殿下公务繁忙,不得已早出晚归,这才疏忽了对姑娘的教导。”

    姜昭月牙般的眸子弯了弯:“我知道,他先是天下人的绥王殿下, 然后才是我的师父。”

    少女明眸皓齿,强颜欢笑,就如同窗外的天色, 乌云倾轧檐角, 带着雨打芭蕉的沉闷。

    盼雪难免心疼,想说什么又无从下口, 只将宣纸轻轻卷好,藏起来,不让教养嬷嬷看见。

    这举动是为了姜昭好,但被藏起来的画像无时无刻不在警示姜昭:她和她那些心思见不得光。

    少女挺直的腰背忽然松了下来,她疲倦地靠在椅背上,抬手遮住清秀的眉眼,说:“我知道金陵城的雪到不了徽州。”

    所以她盼着下雪,盼着故人归。盼着每一年宫中的除夕盛宴,远在边关的年轻皇叔能够回朝,在呵气凝雾的日子里饮一杯温酒。

    姜昭十三岁时,同公主萧元贞闹了些不愉快,因为兄长姜暄的缘故。她不肯顺着公主,撮合他们,也因此被以萧元贞为首的贵女孤立。

    萧元贞性子乖张,养了一只松狮犬,那日宴会上,雪白的大狗如脱缰野马,直接掀翻了姜昭的席位,还咬破了她的袄裙,露出细碎的棉絮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姜昭又怕又羞,她的眼睛里蓄着泪,告诫自己是姜家的女儿,不许哭,更不能彻底丢了仪度。

    她没有选择躲在哥哥们身后,反而强撑着同台上的萧梁帝和高皇后请辞,稳稳走出了大殿。

    只有姜昭自己知道,她的指尖在瑟瑟发抖,一离开喧闹的人群,双腿就彻底软了下来。

    外面的雪白茫茫的下着,她咬牙支撑住身体,将要摔倒的时候,身畔伸来一只不算好看的手。

    是白皙修长的,但伤痕累累。

    姜昭本能扶住了这截手臂,这才没有摔下台阶,被来人的力道带回了月台,指尖处传来铠甲的冰凉,她抬起头,看清了风雪中的肃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