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母亲和弟弟都还在,即便不亲近,也好过天人永隔。

    她是恨他们,但抵不过思念。

    一刹那,陈愿的心结好像释怀了。她其实很好哄的,一点点心意,一点点关怀喜爱就能令她开心好久。

    萧云砚伸出双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笑道:“你倒是越来越不见外,在我面前说哭就哭。”

    陈愿破涕而笑,“我是不是很难看?”

    “没有。”

    连哭都很漂亮。

    他抬起袖子供她拿去擦泪痕,许诺道:“我早说过,你可以放肆地哭,有我在没人敢嘲笑你。”

    他温和的眸光骤然抬起,冷冷扫向四周行人,寒芒太盛,逼迫得想看热闹的百姓都缩回了脖子。

    少年弯唇:“回家吧。”

    ·

    黄昏忽至,清晖居上空的晚霞如层林尽染,赤红的光投入窗内,在雪白墙面映出少年轮廓。

    萧云砚抬起头,皮肤白得近乎透明,他轻晃着指尖的青铜铃铛,一手撑在桌案上,俯视着跪在不远处的影卫。

    这正是派去保护陈愿的影六。

    少年恩威并施,先唤人起身,赐座,又道:“打听清楚那群人的来历了吗?”

    在回清晖居的路上,萧云砚明显感觉到有人追踪,所以他才露出锋芒,一为吓退百姓,二为警示那些不长眼的尾巴。

    影六禀道:“回殿下,我与同僚查明了,有三方的人,一方是高小侯爷的眼线,一方是绥王殿下的暗桩,剩下的,来自北陈。”

    “确切来说,是北陈沈皇后派来,保护陈愿姑娘的。”

    萧云砚轻捻指尖,黄昏的光里有细碎的灰尘,他笑道:“这母子俩倒有意思极了,都明着讨厌阿愿,背地里却做这些事,还生怕对方知道,不愧是亲生的。”

    影六点头称是,等候着上位之人的惩罚。出乎意料的是,萧云砚心情极好,他淡道:“你做的很好,赏。”

    少年抛出怀中瓷瓶,告诉下属里面是蛊毒的解药,只不过毒一解,离死也不远。

    影六眉鼻间皆渗出冷汗,垂死挣扎道:“属下愿一直效忠殿下。”

    “那就听我命令,把药吃下。”萧云砚坐回圈椅,轻敲指尖。

    影六捡起滚到脚边的瓷瓶,面色变得死灰,仰起头,一口灌下,随后瘫软在地,大口喘着粗气,迎接死亡。

    萧云砚好整以暇盯着他。

    “这药……甜吗?”少年翘起腿,晃着脚尖笑道。

    影六后知后觉,那滚进喉咙里的不过是最普通的糖豆。

    他心脏狂跳,嘴唇哆嗦。

    萧云砚起身,单手将人扶了起来,说:“只要忠于我,便能活。来日我登高位,许你封臣拜将,自由之身。”话落拍了拍影六肩膀。

    “你知道该怎么选。”

    他负手身后,走出书房。

    所谓驭人之道,即是在绝境之中给予希望,驯服的同时又不能彻底磨掉人骨子里的野心和欲|望。

    少年不是圣人,只能利用并驾驭有缺点且存在阴暗面的普通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洁则不堪大用,他的臣下不能是完人。

    少年撩开衣袍走下台阶,恰巧碰见玉娘推开宅门,她一身绿意盎然,手里跨着的菜篮子也满是青菜,这兆头不怎么好。

    萧云砚眉头一跳,在庭中坐下,玉娘果然走上前,俯身在他耳边说道:“少主,高奴传信来,说高太后有意撮合高盛和陈姑娘,意在两国联姻。”

    少年不经意皱起眉头。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疲倦地揉了揉两眼间后,萧云砚叹道:“有些桃花真是怎么剪都剪不掉呢。”

    他同高盛之间,真是孽缘。

    本以为安若入宫的话,他的“梓木琴”计划可以搁置了,如今倒好,高盛觊觎的不是他的物件,而是他的人。

    他眼光倒是好呀,但想得美。

    萧云砚喝了一口石桌上摆着的山楂茶,凉意入喉,仍不觉得解气,他轻掰指尖道:“陈祁御出局,李观棋出局,姜暄出局,高盛……”

    “入局再出局。”

    少年打定主意,随口问择菜的玉娘,“阿愿又去哪儿了?”

    玉娘笑起来,原封不动对萧云砚道:“她说出去打工了。”

    “陈姑娘对在这儿白吃白住很是介怀,她心性倒是真好。”

    玉娘理好碧绿的菜叶子,小声说:“少主要抓紧,近水楼台先得月。”

    饮茶的少年轻咳一声,嘴硬道:“玉娘你都不着急,我着急什么。”

    “是是是,少主还小,要两年后才及冠呢,就不知道玉娘有没有这个福分能看见。”女子轻轻拨了拨腕间的翡翠玉镯,说:“这是你娘留给我唯一的东西,虽说是舍不得,但少主要是认定了,玉娘就把镯子送给陈姑娘。”

    萧云砚抬眼:“既然是阿娘留给你这个徒弟的,哪有夺人所爱的道理,玉娘,我欠你良多,若你想离开金陵,找个没人认识的小地方安顿余生,随时都可以,不必挂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