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死之际,他有些贪婪地盯着安若,想叫她不要害怕,想把她的模样带去地狱,只是模样。

    安若怔在原地,看着他伸向她的手慢慢垂下,抓住虚无。

    在掌事太监尖锐颤抖的哭声中,一句“帝王殡天”让来往的宾客瞬间匍匐在地。

    除了萧绥和萧云砚。

    他们同在席间,萧绥还问到可有施救之法。

    少年人摇头。

    不能救也不想救。

    他早知道萧元景会有这一日,而他就等着这一日。

    皇家之中哪有真的兄弟之情,即便萧云砚能救,也不想救。

    他永远忘不了阿娘在高太后手中窒息那一幕,杀母之仇如何释怀,不是因为可怜萧元景就可以抹去的。

    萧云砚想,他那皇兄能有今日,全靠高太后种下的苦果。

    母债子偿,并不公平,但能看到高太后痛不欲生,实在叫萧云砚高兴。

    他幼年时失去阿娘,便与今日高太后失去萧元景一般,可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帝王薨逝后,高太后这个精明的女人一夜之间苍老十岁,却没有将恨之入骨的宜妃除去。

    因为太医诊断出,宜妃娘娘又有了身孕,这是高家最后的希望,也是高太后执政的下一个傀儡。

    又或者说,是萧元景留给安若的保命符,他不惜请求萧云砚,去求他曾经瞧不起的人,也要将安若的身子治好,就是为了有朝一日,他若逝世,安若还能好好活着。

    萧元景算不上是一个多称职的帝王,却对母亲和所爱之人都算竭尽全力,无愧于心了。

    然而萧元景没想到的是,安若那样烈的性子,根本不会生下他的孩子,生下仇人高太后的孙子。

    哪怕高太后派人将宜妃看得死死的,也没能拦住一个求死之人。

    安若是安太医的嫡女,就算无心学医,也耳濡目染过许多,她懂得的毒亦不在少数,高太后防得了一时,防不了时时刻刻。

    安若最后是吞金而亡的。

    如她这本该绚烂的一生一样,哪怕是死亡,也格外辉煌。

    ……

    灵堂之中,檀香飘远。

    得知来龙去脉的陈愿始终不明白,她无力捶打着萧云砚的胸口,一字一句道:“是不是你的假死药出了问题?是不是?”

    萧云砚任由她发泄,伸手轻轻抱住她说:“阿愿,你有没有想过——”

    “在萧元景这样爱着安若的同时,她也曾在某一刹那,某一刻动过心?”

    若非如此,何必同死。

    第102章 ·

    陈愿默然不语。

    她早该知道, 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的命数那样轻巧。

    身后的小太监上前开棺,陈愿终于见到了躺在灵柩里的安若。

    她面容安详, 身上穿着后妃的华服,双手交叠在胸前, 指尖压着银手镯和虎头鞋, 是陈愿亲手做的,也是安若在人世间唯一放不下的惦念。

    陈愿的手紧紧扣在棺木上,她阖紧双眼,死死压抑着情绪, 原本的千言万语都化作绵密的针, 扎在陈愿心口。

    她不该让安若离开徽州来到金陵的。

    曾经安若替她做饭缝衣, 如姐姐一般照顾着她,她们之间,是跨过年岁, 惺惺相惜的情分。

    有安若在,清冷的宅子总会替陈愿留一盏灯。

    陈愿回眸, 对候在珠帘外的萧云砚说:“我想要一套素净的衣衫。”

    她懂得安若,既是干干净净地来,也想清清白白地走,不以后妃的礼仪制度, 不做谁的附庸。

    陈愿亲手替安若收敛遗容,换上了她喜欢的素衣玉簪,连同一柄适合她的刀剑一起陪葬。

    唯独留下了安若的琵琶。

    她在心中默默说道:“来生, 我再教你习武。”

    安若, 你曾说过害怕被人忘记,放心, 我会永远记得你。

    陈愿合棺,道了句一路走好,声音隐忍,却难掩哽咽,同她红了的眼眶一样,根本藏不住。

    她失去了很重要的朋友,她曾许诺要保护她一辈子。

    陈愿强撑着身体的不适,一路操持,直到棺椁入土为安,她依旧昼夜不眠,为她亲手立碑刻字。

    从陈祁年那学来的木雕本领,还没给萧云砚用上,就用在了这种白事上。

    人间的事甚是荒唐,陈愿熬尽最后的心力和气血,终于昏昏沉沉病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