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正中的一张圆桌只摆了三把椅子, 轻燕在屋里搜刮了一翻, 才勉强找齐了六把,她又从柜子里拿出杯子,替他们将茶水满上。

    “几位客人应该是有事来找我的吧,”轻燕不疾不徐地斟着茶, 打趣了一番, “若不是为了正事而是……你们这么多人, 可要分开付钱才是。”

    他们自然是听懂了轻燕话里的意味,魏敛之长了那么多年哪里来过这样的地方, 一下子就闹了个大红脸。

    娄一竹也有些尴尬:“轻燕姑娘莫说笑了,我们此次来找姑娘是为了昨日胭脂铺命案一事。”

    轻燕闻言一愣,半颌上了眼帘,嘴角的笑意也无声无息地被抚平了:“原来是这样, 此事昨夜我就听方才的客人跟我讲了,那时他正路过呢。”

    她斟着茶,像是走神了, 连茶水快从杯沿里漫出来都没发现。

    娄一竹一边说着,一边偷偷地观察轻燕的神情:“那姑娘也知晓死者是先前日日来找你的李云吧?”

    轻燕手一顿, 一些茶水被洒在了桌上, 她连忙拿出手帕把桌子一擦, 又转身去扔掉手帕,她的声音从不远处由远及近:“是啊, 李云嘛,长相似外邦人的那位公子。”

    她走到桌前,面对他们缓缓坐了下来。

    她的脸上平静无波,似乎这件事对她来说就是件不痛不痒的事。

    娄一竹扫了一眼桌下的景色,轻燕她将手藏在桌下,双脚也规正地合拢,是有所保留的提现。

    她试探性地安慰了她一声:“毕竟是这么久的客人,以如此惨烈的状况死去,轻燕姑娘莫要伤怀便好。”

    轻燕看着她,笑了一声,她抬起手摸了摸胸前的头发:“姑娘是不了解轻燕的为人,轻燕这人心如磐石,怎会为了个寻常客人就伤心的?”

    她在掩饰,娄一竹很快就得出了结论,方才她分明从轻燕眼中捕捉到了感伤之色,现在她又在不停地拨弄头发,这是典型的撒谎特征之一。

    娄一竹的眼里涌上了一丝怀疑,承认对长久光顾的客人之死感到悲伤又不是什么大事,轻燕为何要掩饰?除非她从一开始就像撇清和李云的关系。

    “烦请姑娘说说对李云的了解吧。”娄一竹笑了笑,眼神锐利。

    轻燕迟疑了一会儿,才语轻松地说道:“哪有什么了解啊,李云他一来就是喜欢先亲奴家,然后说什么他想奴家了之类的腻歪话,哦,他喜欢先解奴家的裤上的带子……”

    “好了,”几个人的脸色都很奇怪,未避免轻燕再说出什么惊人的话,娄一竹立马出声打断了她,“我问得不是这事儿,是姑娘你对他的为人和生活有什么了解。”

    轻燕的视线在他们的脸上扫了一圈,突然咯咯的笑出声来:“几位一看就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吧,好了不逗你们了。李云他就是个只谈风月不谈情的人,方才那个张公子你们见到了吧,很多客人都会像他一样对奴家纠缠不清,但李云就很爽快,来了也不磨磨唧唧,办完事就走,从不拖延。”

    轻燕说着脸上倒涌上了几分惋惜之情:“这样爽快的客人,虽然什么首饰都不送,但奴家还是喜欢的,竟这样就没有了。”

    娄一竹偷偷瞟了眼其他人,从他们的神色显然可以看出,他们和她一样,对轻燕的话是不信的。

    轻燕口中的李云,和林品宣口中那个行为粗鄙言语下流的人完全不搭边啊。

    娄一竹逐字逐句地加重了音调,眼睛一动不动的盯着轻燕问道:“姑娘当真对李云一无所知?对衙门有所隐瞒的话,到时候查出些什么姑娘可脱不了干系了。”

    轻燕闻言脸色突然一变,她咂了下嘴,语不耐地道:“说了不知就是不知,姑娘没来过我们这种地方,来的客人要做什么都心知肚明,哪有男人要跟你把酒谈心?”

    像是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轻燕缓和了下脸色,继续道:“客人可还有其它想问的,时辰还没到,若是没有的话,轻燕就为你们舞上一曲。”

    娄一竹平静地看着她,心里琢磨起轻燕的反常的反应。

    短短的一句话,她对他们的态度骤然改变,这是在掩藏自己的情绪?可是连涉嫌包庇的罪名都不能威胁到她,她到底在隐瞒什么?

    娄一竹按下心中涌起的疑虑,侧头和芸竹对上了眼,她眼神示意了一下,只见芸竹默默地摇了摇头,表示她也无话可问了。

    那边的轻燕还在一脸不耐地等待他们的答复,但他们是来调查案子的,时间紧迫,哪有工夫看她跳舞。

    娄一竹见状,识趣地起了身:“既然如此,我们就先行告退了。”

    听闻此言,轻燕像是松了口,她站起身来,脸上又重新挂起了撩人的笑容,她推开房门,示意娄一竹跟她走,一行人也陆续起身,跟着娄一竹出了房门。

    在长长的走廊上,他们接连撞见好几个男人从各个房里走出来,这些男人看见他们先是一愣,然后就目光呆愣地追随着他们下楼。

    见此情景,有几个男人凑在一起,小声地交谈起来,他们半是惊讶半是好奇,红鸾阁这样的寻欢之地怎会来好几位女子,还是跟着两个男人一同前来?

    最为令人费解的莫过于这些人还是轻燕姑娘的客人。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芸熹郡主,众人立刻哑声,陷入了沉静。

    昨夜娄一竹在甄家脂粉铺的举止被许多百姓亲眼目睹,很容易就将娄一竹的身份认了出来。

    娄一竹的身份一被揭晓,就开始有人窸窸窣窣地嘀咕起芸熹郡主的来意。

    听闻郡主会参与石貔貅藏尸一案,难不成是这红鸾阁与命案扯上了关系,郡主才兴师动众地亲自前来?

    娄一竹走在最前头,众人的谈话她倒是没听见,只是在走下一半的楼梯时,她突然听见后面传来了一声细小的惊呼。

    紧接着,实木的台阶发出了一段短促地响声,魏敛之语着急地喊了一句:“阿竹!”

    娄一竹还没反应过来,只隐约感觉到身后的傅骞一个转身,拦住了什么东西,东西实实地落在了他身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条件反射地转过身去看看发生了什么,就见着傅骞背对着她,芸竹的手正牢牢地环在傅骞的脖子上,一张脸赫然和娄一竹对上了,上面还残留着未散去的惊慌。

    傅骞像是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等芸竹站稳,一个退步就骤然挣脱掉了芸竹的手臂,转过身来迅速地瞥了一眼娄一竹的脸色。

    芸竹在楼梯上踉跄了几步,扶住扶手后站稳了身子。

    魏敛之哒哒地追了下来,连声追问着芸竹有没有受伤。

    回忆起方才的事,芸竹露出的一双眼睛涌上了羞愧之意,她没有回应魏敛之,反而连忙对着傅骞的后背小声道歉,说自己一不留神踩空了,才撞到了傅骞的身上。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芸竹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更像是小声地呢喃。

    傅骞并未出声,只是盯着娄一竹,薄唇抿成了一条直线。

    娄一竹看着傅骞的双眼,突然破开了一个笑,她语平和地说:“没什么好谢的,换作任何一个人也不能让阿竹姑娘就这样掉下去了才是。”

    见芸竹微微地点了点头,娄一竹转过身去,让在默默站在原地注视她的轻燕继续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