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这不是阎王殿,而是大昭当今圣上在行宫的寝殿。

    传闻中的九五至尊正坐在他的床头,神色晦暗难辨,听闻他的动静,缓缓朝他侧头,用那令全天下为之一颤的声音沧桑地唤他“尧儿”。

    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原名叫做周世尧,本是前皇后所生,生时后颈生异莲,前皇后竟无征兆就骤然血崩而死,国师玄机算尽,只得出一句“诡诞之子,若非死而后生,克昭。”

    周世尧出生便异象频生,为保下他,皇帝对外宣称夭折,将他送去最远的行宫秘密安置,无奈他四岁时遇劫,至此下落不明。

    傅骞最早的记忆,只剩下在人贩手里几经周转的日子。

    后来他到了上京,被亲自选人的安王一眼选中,送进了敕卫营。

    那次雨夜,他与百里俭第一次交手,偶然间被他发现了后颈上的红莲。

    百里俭因此恍然明悟他的身份,手下留情放了他一条生路。

    后来娄一竹的行为令百里俭心中震怒,一怒之下当真动手杀了他。

    但百里俭此番作为已有考量,萨拉向来与神灵相通,百里俭早就得知他颈后异象代表他有浴血重生之能,加之他清楚此时大昭正处于无人可继皇位的窘境,为了不费一兵一卒除掉安王,他将傅骞作为交换送到了大昭皇帝的手中。

    代价就是皇帝必须杀了安王周彦衾。

    皇帝重情,周彦衾虽是皇帝唯一的兄弟,但他多年来并不安分。加上皇室子嗣稀缺,当务之急便是无人能做储君,为稳住大昭基业,舍弃一个血亲又何妨。

    皇帝答应后,百里俭还欲与他商讨结盟之事,却无疾而终。

    傅骞被皇帝关在行宫中养伤,强行逼迫他接受自己的身份以及面临即将承担的皇室责任。

    他才经历过死亡的自由,又怎甘心踏入另一处囚笼?

    若不是皇帝答应他留下娄一竹的命,他早就在伤好之后飞跃宫墙而出,而不是留在四方深宫中当了半年的五皇子。

    这段时日里,他活成了众人口中久居行宫讳莫如深的五皇子。

    “边疆起了战事,他说我若平了蒙塔,便让我带你走,”傅骞微不可察地吐了一口气,掩藏住眉眼间的晦暗,看似平静道,“但他说了,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曾经的身份,包括你。”

    话音到此为止,两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终是娄一竹先软了下来,她倾身环住傅骞的脖颈,闷闷道:“你没死,我很高兴。”

    傅骞身子一僵,缓慢地将悬在半空的手落在了她纤弱的腰上,垂下了眼帘。

    “百里俭杀她,你护不住。朕要杀她,你也护不住,尧儿,你不觉着你无能的很吗?”

    皇帝似笑似讽的冷笑在他耳边回响,他像是一眼就能洞察他所思所想,言语间不留半分情面。

    在那一刻他才明白,真话刺耳,尤其是他无时无刻都在渴望打探娄一竹的消息,却无人可用无计可施,到头来只能依靠皇帝偶尔兴起的通传时,他意识到自己真的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眼底愈来愈暗,喉头发涩,咬着舌尖,似是在说剜心的誓词:“属下今后定不会让郡主再受任何——”

    “我叫娄一竹,不是郡主。”娄一竹出声打断他。

    既然已经说到了这个地方,还是将所有事情都讲清楚才好。

    “我叫娄一竹,来自一个你未知的地方,我本已经死了,但在芸熹被诬陷杀人的当日莫名来到了这具身体中。”在傅骞看不到的地方,娄一竹紧张地咬紧了唇。

    她无法确定傅骞的反应,更不如说,她不敢确定傅骞喜欢的倒底是谁。

    她安静地等了许久,也没发现身下的傅骞有什么惊讶或是失望的反应,只是淡淡地在她耳边留下一个“嗯。”

    “你早就知道了?”娄一竹直起身,平视傅骞的双眼。

    “我跟在郡主身后数余年,其中端倪或许一眼看不出,但日子久了也就明白了。”傅骞的脸上一如既往没有过多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却只装着她一人。

    “那你为何不告知安王?”娄一竹追问。

    “我的任务只是护她安全,其余的事,与我无关。”傅骞话说的冷漠又绝情,却偏偏让娄一竹悬着的一口气落了下来。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小盈,她又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不是芸熹的呢?

    娄一竹想着想着又垂下了头,这时,帐外响起了一声胆怯的呼喊。

    作者有话要说:

    第94章 ·

    “殿下, 你刚回来就来了这儿,几位大人那边等你许久了,怕是会生嫌隙, 要不……”

    外面的随从话没说完,只是拉长了尾音等候傅骞回话。

    傅骞此次行为确实不妥, 只怕有心人都能觉察出不对劲, 尤其是以李参军为例一直暗搓搓打听他的人。

    见傅骞沉默,娄一竹从他怀里坐起,双手从他颈间滑落,却在半途中被一双粗砺的手掌给截住了。

    傅骞的指腹在她腕上的一处疤痕处摩擦了一下:“等我, 杀百里俭还需一些时日。”

    在说这句话时, 傅骞的神色不似从前, 从前的他眉眼间虽看上去冷厉,但细细品味却能察出内里的纯净, 而此时,却隐隐浮着陌生的谋略与深沉。

    娄一竹心知他定有一些事还不能跟她说,她也不便探知军中机密,便点了点头, 示意他离去。

    方才她的话并不只是一时脑热,也不会只依靠傅骞一人,情绪宣泄后她也冷静了, 她现在应该做的,是尽她所能加快百里俭的死期。

    感觉到傅骞缓缓地松手, 正当她以为他要起身离开时, 眼角处突然传来了一瞬即逝的温热触感, 是傅骞的唇。

    只听见傅骞在她耳侧柔声道:“好好喝药。”

    还未待娄一竹晃过神来,傅骞就起身离开了, 帐内又恢复了他来时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