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欧阳芾在心底道。她望着冯京,良久开口:“谢谢。”

    冯京摇首,朝她揖了一揖。

    “抱歉,适才我言语激烈,对你失礼了。”欧阳芾道。

    “二娘礼数兼备,冯京方觉心寒。”冯京道。

    欧阳芾笑了笑:“难不成你喜欢我对你失礼?”

    “不是,”冯京摇首,“只是那样便不像二娘了。”

    两人站在道旁,复言了少许,面色已近缓和。

    葶儿焦灼地等在马车边,看见欧阳芾与冯京言谈带了笑意,至终,冯京作揖告辞,欧阳芾回来登上马车。

    “娘子怎与冯中丞聊了那么久?”葶儿问。

    “没甚么。”欧阳芾含糊道。

    “娘子莫搭理他,当心被他给蛊惑了。”葶儿道。

    欧阳芾失笑:“蛊惑?”

    葶儿点头,认真道:“他从前不是喜欢娘子么,如今娘子嫁了郎君,他定然对郎君怀恨在心,欲寻机给郎君使绊子。”

    欧阳芾捏捏她的脸:“傻瓜,他早不喜欢我了,这世上也非只有感情一件事,哪能时时刻刻放在心上。”

    “可娘子不是说,他还弹劾郎君么。”葶儿委屈道。

    “弹劾我夫君的那么多,我便要一个不留地叱回去么,”欧阳芾似对自己道,“我适才反思过了,我对他态度不好,是因我与他相熟,故而对他过于苛责了,换作他人,我定不会如此失礼。”

    “娘子分明是对他过于宽容”葶儿嘟哝着。

    欧阳芾继续捏她的脸,笑道:“或许罢因我对他有愧。”

    朝堂上的纷争通过官报与各类小报渗透至民间,连街头巷尾亦有人闲议。

    茶肆里,几个吃茶者听说书人聊起当今时局:“话说这条例司乃官家与王介甫一手掌握,目的则是为了便利财政,裁撤冗费”

    “听说唐相公一把年纪,结果被王相公给活活气死了。”一名儒袍者将听来的八卦与同桌人侃起。

    “嗐,你说这老人家何苦跟年轻人争,时局变了啊。”

    “听闻条例司里大都是年轻官员,未做过几年官,不知怎的便给提拔上去了。”

    “这种事大伙心知肚明,还用多说么”

    隔桌,温仪抿了口茶,似为了防止对面人再听下去,出声道:“对了,之前吕诲弹劾你夫君的事怎么样了?”

    “官家罢免了吕诲的职,贬其出知邓州,”欧阳芾道,“还接连罢了其他几位弹劾的官员,富相公对此相当不满,然官家未被劝动,执意将人罢黜。”

    “官家还是支持你夫君的。”温仪握了握她的手道。

    “仅仅官家支持,便足够么?”欧阳芾迟疑。

    “这,”温仪说不上来,她的生活距离朝廷遥远,不懂那许多明争暗斗,“阿芾,我虽不能帮你甚么,但你若有心事,不妨同你夫君直说。”

    “四娘,我有点怕。”欧阳芾未在他人面前表现出软弱,此刻对着温仪,缓缓将真心吐露,“你知我叔父当年树敌后,被人污蔑造谣,是何等情景么?”

    温仪惊讶。

    王宅。

    又一次归家不见欧阳芾,王安石问向她的贴身婢女葶儿,葶儿答:“夫人出门去了。”

    “去了何处?”

    “夫人未言,”葶儿道,“只说去散散心。”

    “你未跟着她?”王安石道。

    “夫人不让跟着。”葶儿言罢,忽地抬头“啊”了一声,王安石道:“怎么?”

    “夫人她几日前见过冯中丞,”葶儿踟蹰道,“奴婢不知,她是否还会去见冯中丞”

    王安石转过身来,目光一瞬沉凝:“冯当世?”

    天暗后,欧阳芾姗姗归家。

    屋内点着灯火,于安宁沉静的窗柩上照出一方薄影,四下里悄无杂音,惟远处枝桠间鸟鹊轻啼,欧阳芾便在这一片寂静里放下心绪。

    “吱呀”推开门,王安石正于案后端坐,他抬了目视来:“回来了?”

    “嗯。”欧阳芾蹦过去,自他身后环住他的肩,在他颊侧轻啄一口。

    王安石在她忽如其来的亲昵下卸了心防,覆住她的手道:“心情很好?”

    “唔,还可以。”

    “葶儿言,你出去散心了。”

    “是啊,随便走走,”欧阳芾自然道,“这个不重要,介卿,我想与你说件事。”

    她脑子里还浮着温仪的话,“你若有心事,不妨同你夫君直说”。

    于是欧阳芾道:“介卿,你是否想过,将条例司并归中书?”

    王安石蓦地顿了动作,看向她的脸庞:“你听谁言的。”

    欧阳芾尚无知觉,只继续道:“将条例司归入中书可不影响政令颁布,只须确立统属之司,况如今已有三司,可直接令三司掌管相关事务,介卿将人安排进中书,向三司下达政令,这样其他官员也无许多质疑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