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妹妹可真有福气,有这样一位能诗善文,会做官,还会给娘子剥柚的好夫君。”

    吕惠卿冷眼看着,目光倏忽落在欧阳芾身上。

    「福建子?」她皱了眉头,「莫在意这些,他们只是嫉妒吉甫罢了,吉甫做出成绩,这些自然不堪一击。」

    「此去安心守孝,待归来后再同夫君一起谋划新法,夫君与我皆会在汴京等吉甫。」

    他知道自己从来不是大度之人,也对长达三载的守孝期会发生甚么早有准备,却万万未料到,嫉妒仍旧于一瞬间占满脑海。

    只需短短三载,他的位置便可为他人替代。

    似感觉到甚么,欧阳芾笑着回首,发现吕惠卿的刹那,面色惊然一滞。

    那双眼里的阴鸷欲将她吞没。

    “夫人。”吕惠卿作了一揖。

    “吉甫?你回来了?”

    应是她的错觉,欧阳芾心悸未定,再向他看去,吕惠卿脸上已找不出任何异样。

    第79章

    吕惠卿守丧归来,召为天章阁侍讲、同修起居注,此时曾布已身兼太子中允、集贤校理、知制诰、检正五房公事数职,成为王安石手下最为得力的助手。

    三年前,这个位置尚为吕惠卿占据。

    “介卿,吉甫他”欧阳芾欲言又止。

    “甚么?”

    “没甚么,”欧阳芾止了口,压下心中怪异感受,朝王安石浅笑,“介卿多关心关心吉甫,他方回来,许多事同从前不大一样,须些时日让他适应。”

    “我会的。”王安石将她微凉的手握住,思忖少许又道,“若有何事,无须与我讳言。”

    本以为她对吕惠卿颇含微词,毕竟她曾让他注意对方为人,然数年相处下来,吕惠卿并未现出任何差错,其办事之干练聪明甚连欧阳芾也刮目相看。

    除了,他的性格确有些狠厉,心胸也似乎不够宽广。

    吕惠卿曾向王安石建议,对反对新法之人予以毫不留情的整治与打击,王安石虽未采纳他的建议,却也日复一日对他陈述汇报的事信任不疑。

    “好。”欧阳芾笑应。

    龚原来拜见过数次王安石。

    作为王安石的学生,他同李定一样对朝廷推行的新法持坚定支持态度,任学官后,日常讲述课业亦以王安石经学思想为主。

    朝廷新设了经义局,命王安石提举,修撰周礼、尚书、诗经义,旨在重新训释经义,破不实之说,使天下士子符合古之圣王教化。

    周官新义为其中最为重要的篇章,由王安石亲撰,诗、书新义则暂定由陆佃、沈季长、裴如观、吕惠卿等执笔,同样须经王安石过目与首肯。

    “相公之意已向他传达,可他却说”

    “说甚么?”

    “说,自己平生‘读书无几,不足以辱检讨’。”惧王安石动怒,龚原颇小心道。

    熟料王安石容色平静:“他读了几本书,我还是大略清楚的,你未同他言明,修经局检讨一职无关新法,惟施教育么,他既富才学,何以不肯施展。”

    “学生自是说了,”龚原叹息,“相公岂不了解郑侠秉性,他这人——唉。”

    “他说了甚么?”

    “这”

    “实话道来,不必隐瞒。”

    龚原只好道:“郑侠说,他执经求教于相公门下,乃为增广见识,而相公发言持论,莫不以担任官爵为先,可见相公待士礼法浅陋如此。倘相公果欲提拔他,便请采纳他所献利民便物之言,行其一二,使他无愧受到进用,岂非更好。”

    室内静了一息。

    龚原眼观着自己老师脸色转青,深作吐息,执盏的手也发了抖,良久,那盏茶终是重重摔在了案上。

    “——混账!”

    欧阳芾踏进屋内时,恰闻见这一声罕见的叱骂,她愣了下,目光在王安石和龚原二人面上游移。

    “老师爱惜人才,纵郑侠多次违逆老师好意,老师仍望其才华得以施展,只郑侠决然不领情面,学生以为,不必再劝。”

    “他不愿做官,我还求他做么,”王安石冷道,“本相待士礼法浅陋,何用他屈就,且随他心意。”

    连“本相”二字都出来了,这回是真动了怒,龚原敛声不言。

    王安石是喜欢这位学生的,去岁郑侠入京述职,王安石原意令其参加出官试法,以此途径获得进用。

    此种考试乃考核候补官员法律、时事,并试断案之能,当下实则便是考察官员新法掌握程度,合格者可破格升为京官。依郑侠与王安石的关系,考试合格绝非难事,然郑侠却以不熟悉新法为由婉拒。

    后多次谒见王安石,当面指陈新法之弊,王安石未予回应,郑侠也渐放弃,只仍写信与王安石,望其改弦更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