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在电话和传说中的岑有山正坐在长桌后,拿着一杯红酒,细细地品。

    他的姿态闲适,端庄雅正,在烛火的映衬下,能看清他保养良好的眼角两三道细皱纹。

    而梁瑄被绑在长桌尽头的椅子上,被他温和的眼光注视着,有些毛骨悚然。

    岑有山这不是看活人的眼神,这是在看路旁一只匍匐前行的蝼蚁。

    有些猫捉耗子的玩味,有些对蜉蝣撼树的赞赏,可更多的,却是居高临下普度众生的怜悯。

    “梁总监,终于见面了。”

    岑有山朝他遥遥举杯,温和一笑。

    “听起来,岑董似乎很期待与我的会面。”梁瑄弯弯唇角,苍白的眉眼间挑起一丝漫不经心,“原来嘉和给我准备的盛大欢迎宴会,就是把我绑在这里当排骨?”

    岑有山轻笑一声:“梁总监心态很好,很幽默。”

    他搁下手中的酒杯,清脆一声响,身后的保安立刻上前,替梁瑄解了束缚。

    绑着的红绳‘嘭’地断裂,如漫天鞭炮空壳悠悠然散落一地,倒真像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会落下的余烬。

    梁瑄低头看那断裂的红绳,不难分辨出苎麻纤维的组织剩余。

    那种料子坚硬又扎手,只需绑一会儿,就能轻易嵌进肉里。

    梁瑄勉强抬起手臂,看见手腕处几道深红磨痕,血肉翻卷着,仿佛一道深红火舌窜起,烧得他头晕。

    他右手撑在桌面上,呼吸微弱急促,脸色苍白如雪,连坐都费力。

    他不想先开口落入被动,可没有止疼药的镇定效用,他实在是有些撑不住了。

    “大半夜的岑董找我来做什么?”

    “聊聊天。”

    “呵,您真是有闲心。可我很忙,如果没事的话,我就先告辞了。”

    梁瑄摇摇晃晃地起身,可立于他身侧左右两边的保镖像是两尊石像,手掌冷硬又坚固,死死地抓着梁瑄的肩,后者根本动弹不得。

    “梁总监入职第二天就请假,我看不出梁总监在忙什么。”岑有山一声轻笑,像是全知全能的神,“莫不是,梁总监谋划着打算掀了嘉和的老底?”

    梁瑄表面淡笑,可右手指尖却猛地戳进了掌心,压着一瞬的心悸。

    他知道岑有山迟早会知道这件事的,可无论如何不该这么快。

    这样的失控感,让他觉得有些心慌。

    “我从来不轻视小辈,因为他们虽然弱小,可咬起人来确实很疼。”

    岑有山伸了二指,用左手掰着食指,笑着感慨。

    “一个沈珩。”

    他又点点中指,指向了满身狼狈的梁瑄。

    “一个你。”

    梁瑄用苍白的指尖轻轻抚平衬衫衣领的褶皱,尽最大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整齐干净一些。

    “我一个落魄穷鬼,没资格跟沈总和岑董相提并论。”

    岑有山笑着摇头。

    “梁总监太谦虚了。能在我眼皮底下偷换走物证,这种胆气,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梁瑄苍白的唇微抿,看着岑有山,忽得笑了。

    “岑董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岑有山有兴趣地坐直身体。

    他好久没见过蝼蚁的自作聪明又垂死挣扎的模样了。

    那些拼死想要活下去的草根绽放出顽强的生命力确实很美,仿佛艺术品一样,令人心动。

    梁瑄被这样的目光注视,背后起了薄薄一层凉汗,不是害怕,是觉得有点恶心。

    岑有山是在认真地怜悯,也是在诚挚地鄙夷。

    毕竟,他傲慢的眼神里赤裸地透露着,‘除我以外全员渣滓’,‘我即神明怜爱世人’。

    梁瑄没跟这种人打过交道,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能跟上岑有山自恋的思路。

    “梁总监,我是真的为了你好。”岑有山二指捏着高脚杯,虚虚朝他微晃,“你过得太苦,心肠又太好,我看你这些年的辛苦,实在是于心不忍。来我这里,我帮你。”

    梁瑄听着这可笑的话,没忍住笑出了声。

    “您是在重新定义‘帮我’?是誓要把我弄得家破人亡,才肯罢休?”

    “这还不是因为梁总监不肯合作?”岑有山叹口气,脸上的遗憾不似作伪,“如果你乖乖与我合作,不出卖我们之间的约定,那么我可以保证,你会拥有光明的未来。”

    梁瑄右手撑着下颌,笑得懒散:“岑董在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

    见梁瑄这副拒不合作的态度,身旁的保镖立刻用刀尖虚虚住梁瑄纤长的脖颈,血珠顺着冷锐的刀锋往下滚。

    梁瑄紧闭着双眼,下颌咬得很紧,依旧不打算开口。

    “干什么!”岑有山反而怒叱,“我让你们动手了吗?”

    保镖讷讷后退,岑有山上前,用纱布轻轻缠住梁瑄脖颈处的伤口,动作很轻,仿佛救苦救难的菩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