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珩慢慢开口,没有轻易打扰她的记忆链,只是顺着她的话继续问道:“您还记得我?”

    温华微微一怔,重又打量着沈珩的脸,似乎在确认什么,又似乎在拿过去的影像与现在的身影做一个重叠。

    半晌,她好像拨开迷雾走出来的旅人,脸色有些疲惫,可话语却带着笃定。

    “嗯。那年寒假,小瑄带你回家过年。”

    梁瑄瞳孔一缩。

    沈珩直视着温华和善的目光,抬手将肩背微颤的梁瑄揽进了怀里。

    像是一个绵延多年不变的承诺。

    “是,阿姨。”

    温华的眉眼更加舒展。

    她抬起削瘦的手腕,挽起耳畔落下的垂发,有些抱歉地朝着沈珩颔首:“这副模样见你,实在是失礼了。只是,小瑄似乎很久都没带你回来了。”

    沈珩颔首:“是我的错,没早点来看您。”

    梁瑄理平了激荡的心情,从沈珩怀中抬头,安静地微笑:“妈,对不起。”

    另外两人的目光齐齐落在梁瑄身上。

    尤其是温华。

    她问:“为什么?”

    梁瑄轻笑:“我没能实现对你的承诺。没能,照顾好爸,没能,离开沈珩,也没能好好画画。这些年,一事无成,对不起。”

    明明是笑着,可听得沈珩心口一疼。

    他将梁瑄像冰块一样的手紧紧裹住。

    他知道,自那一日的爆炸后,梁瑄晚上都无法轻易入睡。

    到底是梁瑄亲手把梁沛送进了警局。

    这样的愧疚日日剜心刻骨,加上病痛的折磨,梁瑄这几日几乎是肉眼可见的瘦了两三圈。

    梁瑄打算粉饰太平,沈珩却不能坐视不管。

    沈珩没有说什么繁花似锦的漂亮话,只是紧紧抱着梁瑄,一刻也没松手,两人带着戒指的无名指交叠,在日光的见证下,用两道亮银光铸成了坚不可摧的承诺。

    温华将手轻轻搭在两人的手上。

    “小瑄,妈有一句话要跟你说。”

    梁瑄期待的目光散去,有些失望地垂下了眼。

    七年,每次会面,母亲总会以这句话做结,再也没了下文,最后沉沉地睡去,仿佛是一道什么沉重的锁链,将她束缚在梦里。

    梁瑄微叹口气,在沈珩耳畔轻声说:“走吧,妈要睡觉了。”

    沈珩没动。

    梁瑄眉尖微皱,顺着沈珩的视线,看向病床上的人。

    温华慢慢地坐直身体。

    她的神情有些解脱,更是释然,仿佛终于闯出了被困在梦里的七年。

    “这些日子,我也隐约听到了守在这里的警官对我谈及的案情。你爸爸做错了,他该受惩罚。”

    温华用手轻抚梁瑄的侧脸,在看见梁瑄错愕的神情时,温柔地红了眼睛。

    “我才知道,你这七年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小瑄,妈妈很心疼。本该是妈妈守着你的,结果,现在却要你来拼命地守着妈妈。”

    梁瑄呼吸急促,喉结微颤。

    温华迟缓地抬起双手,暖着梁瑄冰冷的手掌心。

    专属于母亲的温柔和关怀,让梁瑄喉咙酸涩。

    他放宽了眉间的褶皱,将温华的手掌轻轻贴在自己的侧脸:“这都是我该做的。”

    温华摇了摇头。

    “你没有求我生下你,小瑄,你并不亏欠妈妈。相反,你又聪明又听话,妈妈这些年真的很幸福。”

    “我也是。”梁瑄轻轻地弯了眼睛,“能成为妈的儿子,真好。”

    “小瑄,妈妈记得,你最怕疼了。”

    温华拉着梁瑄的手,好像彼此对坐在旧时光的返程车里,窗外驶过的都是旧时的记忆片段。

    “小时候,你长得漂亮,又娇气怕疼,哭起来像个瓷娃娃似的。谁见了,都不忍心让你受一点伤。”

    梁瑄抿着嘴笑。

    沈珩看他,也笑。

    “有一次,你被隔壁班同学欺负了,被推倒在路边,磕破了膝盖。老师给我打电话,等我赶过来的时候,才发现,你们班的人已经联手把那个孩子打得鼻青脸肿了。”

    梁瑄捂着脸笑,笑得肩膀抖动。

    “嗯,我遇上的都是好人。”

    温华抬眸,轻声说道:“所以,我很怕,有一天你会知道这个世界的残酷。我怕你过得不好,一厢情愿地劝你走别人都走过的路。我想着,小路崎岖,你会摔倒,会疼,会哭。原来是我错了。”

    温华温和地注视着梁瑄:“你早就长大了。你的路,自己走吧。妈妈不能替你决定,你爸爸更不能。父母不该把自己当做人质,挟持你一辈子。”

    梁瑄猛地把脸转了过去,埋在沈珩的肩上。

    沈珩轻轻拍他的背,迎着温华的目光,轻轻地颔首,说了一声:“谢谢。”

    温华又牵起沈珩的手。

    “将来,一定会遇到很多困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