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不完整了,而且又小又酸……”

    “所以你就自己吃了?还把弄了一地?”

    “嘿嘿。”小孩子咬唇流出耍赖的笑容,少了颗门牙,笑声跟着漏风。

    一桌狼藉也不忍责怪,妇人只宠溺伸手,擦去白脸蛋儿上沾的红石榴汁,又拿毛巾擦净黏糊糊的小爪子,被染殷红的嘴巴撒娇似得吧唧了两下。见状,妇人无奈道:“你啊你,你妈妈可凶着呢,再把桌子弄成这样,她肯定打你屁股。”

    “外婆骗人,妈妈最好了!”鼓鼓嘴,长睫毛眨呀眨,年幼的金笙精致的像个瓷娃娃:“而且我有外婆你啊,有外婆在什么都不怕的!”

    “外婆~我把剥了一下午的石榴都给你好不好,只要别告诉我爸就好,他才凶呢!”

    “你这孩子。”揉了揉自家外孙脑壳上极软的发,看小人儿一脸真诚的捧起的半截卫生纸,里面包了几颗可怜的大石榴粒,不知不觉就笑弯了眼,“全给我?不是说了给妈妈么。”

    “没关系的,我再给她剥就好了。”强行把小纸包塞过去,生怕她不要。金笙趁着妇人去接石榴,一把搂住了她的腰,此处肉软,抱起来很舒服。

    “好了好了,金笙,你还记不记得外婆之前给你讲的故事?”

    “哪个故事啊……我可以再听一遍嘛?”

    “人鱼的故事啊。”

    “好像不记得了……”

    “怎么能不记得呢?”温和女声忽然低沉下来,眼底笑意也逐步褪去,那份寒意令人害怕,似是忆起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实际上,金外婆并不老,刚过五十的年纪,除身材稍有走形外,风韵犹存。

    “金笙,一定要记住,不要靠近水边,更不要靠近人鱼,他们会把你带走的。”

    “恩,外婆我知道,我不去,离他们远远的。”

    ……

    “金笙,别总去水库跟那群熊孩子玩,水里有人鱼……”

    “外婆,我都小学了,很快就初中了,不要骗我了,小孩子才听故事。”

    “你有外婆肩膀高么?”

    “没有……”

    “那你就是小孩子,不要去水边!”

    “好……”

    ……

    “别去水边玩啊金笙……”

    “放心啦,我会注意安全的,林逸还等我呢,不会溺水的。”

    “谁管你溺不溺水,会被人鱼抓走的!”

    “人鱼总是这样,偷偷蛰伏在岸边,趁你不备、把你带下水,抢走你的心脏……”

    发丝斑白到染尽白雪,妇人变成老妇,步履蹒跚、真正有了‘外婆’的样子,金笙也慢慢长大了。

    后来,最宠他的外婆也去世离开了,而老人过世没多久,母亲也感了重病,再后来,父母感情破裂,母亲离世后,家里立刻多了客气而疏远的“新妈妈”。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与常昊交往、坦白了‘不堪’的性取向,那个家里也就没他的位置了。

    说起来,金笙最早接触的人鱼故事,既不是安徒生也不是爱丽儿,而是他外婆日常的絮叨。

    这些年零零散散听了不少,但相比之下,还是外婆家的最真实。只可惜,除了一遍一遍不要靠近水边的警告,剩下的都飘散在时间里、消失不见了。

    比起不要靠近水边,当年,外婆真正想强调的是不要靠近人鱼吧。

    ……

    ‘…金笙,醒一醒。’

    唇.瓣被柔.软紧贴,脑海响起一道冷冽男音,低哑、深沉,像秋季雨水一般冰凉,却直沁心底。

    从未听过,又莫名的熟悉。

    一遍遍响起、逐步唤醒了金笙的意识。

    身体依旧在下沉,却多了一股向上的拉力,胸腔也少了没入水底的窒息感,只剩腿脚依旧不着地,无目标晃手,阻力越来越大。

    缓缓睁开眼睛,无神怔楞、又瞬间聚焦,只因金笙看见了只属他的海底星光。

    南里的眸子与海水彻底融成一色,是金笙陷入无边海底的唯一拉力,给溺水的人类带来了希望。

    ‘张开嘴试着呼吸。’

    ——这是南里的声音吧。

    只是猜测,对自己的猜测是前所未有的肯定。沉浸大海,说不定脑子也进了水,反应才会这般迟钝,方才堵在唇边的柔.软也只可能南里的唇、向他渡送氧气,不然,他早就溺死了。

    强行让昏沉的意识清醒起来,头部不久前遭常昊袭击,周身海水又冰凉刺骨,金笙知道他现在的身体状况不足以支撑太久。

    ‘金笙,试着呼吸。’呛水窒息并不好受,金笙把腮鼓的圆圆的,假装里面有满满的空气,不论南里如何劝说,都倔强的摇头。

    ‘别怕,有我在。’

    不要!

    身体持续下坠,好像脚裸被无形的大手捉住,不管南里怎么拉都不能与其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