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文曜小心翼翼地让他平躺在自己腿上,颤抖着用衣袖擦干净他脸上的汗。他只能做到这些了,愤怒地抬腿踹了一脚电梯门。

    这声响动惊动了怀里的人,他的腿抽搐了一下,随即侧过身蜷曲起来,表情痛苦:“不要……”

    庄文曜心头一震,俯下身子,把头深深地埋下去,才听清了他在说什么,一时愣住了。

    “不要……爸爸……”

    爸爸?

    虽然不知道什么原因,庄文曜的心骤然紧缩起来,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接着一种别的什么情感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他认为那应该是一种保护欲和责任感。

    陆之恒瑟缩的姿态如同母体中的胎儿,手掌轻覆在庄文曜的手背上,修长的手指却霸道地将他的手牢牢扣在掌心,如溺水者攥紧了救命的绳索,断断续续地嗫嚅着。

    手背上传来不属于自己的冰冷和潮湿,庄文曜却迅速适应了这种触感,同时落空的掌心处生出一种不可名状的空虚。

    于是,他不假思索地挣脱了禁锢,翻腕反扣住他的手,掌心相贴,十指紧扣。

    但这样似乎还是不够,怀里的人还在微微发颤,粗重地喘息着。

    于是庄文曜换了个姿势,把他整个人圈在怀里,胸膛贴着他的脊背,仿佛透过肉体拥抱他不安的灵魂,在他耳边一字字地说:“别怕。”

    “有我呢。”

    第53章 黑色漩涡

    像是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久,电梯终于恢复了电力,像个帕金森发作的患者颤颤巍巍地缓缓运行起来,到达一楼。

    庄文曜腿有点麻,但强打精神站了起来,把人打横抱起,三步并作两步跨出这座罪恶的电梯,一脚跺亮了声控灯,来到一楼走廊里的长椅上。

    陆之恒靠着他的肩,呼吸渐渐平稳,但神志尚未清醒。

    方才那个怀抱,像是狂风恶浪中的一叶扁舟,无边黑夜里的一线光芒,冰冷深渊里的唯一热源。他仿佛还沉溺于那个美梦里不愿醒来,耳边却有个声音警示着他,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

    在那股信念的趋势下,陆之恒悠悠转醒,眼前的一切渐渐明晰。是光,把一切都照亮。他安心了,心跳恢复至正常的频率,但在对上了庄文曜热切注视的目光时,他却无法坦然面对他的眼睛。

    庄文曜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关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克制和试探,低声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陆之恒说不出来,“我已经没事了……卷子,得回去把卷子……”

    没错,支撑他醒过来的就是这件事。

    “别管那些了!”庄文曜陡然提高了音量: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想着那些有的没的!

    陆之恒一愣,因为刚刚苏醒的缘故,好看的眼睛懵懂又无辜,还多了一丝脆弱。

    “你自己比什么都重要,你怎么就是不明白呢?”庄文曜语气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医务室输液。”

    陆之恒眼神闪躲:“我不需要输液,我……”

    “你其实是怕黑对不对?”庄文曜打断他的话,“上学期下雨那天在广播站也是,对不对?”

    “……”这个时候已经没有再掩饰的必要了,陆之恒自暴自弃地点了点头,“对不起……”

    庄文曜不自觉又加重了语气:“对不起什么?你为什么总是这样?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我……不想让你觉得麻烦……”陆之恒自嘲地强笑着,“没想到却造成了更大的麻烦,对不起……”

    庄文曜不说话了,抿着嘴一目不瞬地看着他。

    “我现在已经好了!”陆之恒故作轻快地说,“我们去把卷子收起来吧?”

    “你给我回来坐着!”

    庄文曜一把把人按回去,语气强硬而恳切,让陆之恒整个愣住了:

    “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偶尔也依靠一下别人啊!就算别人不行,我也不行吗?什么都憋在心里,很容易出问题的你知不知道?别人很担心的知不知道?我……”

    最后一个字带着哭腔,他呼吸乱了,眼眶发红,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下去。

    “!”陆之恒讶异地望向他,内心猝然涌上无法形容的慌乱,“你别……我错了,我不该隐瞒,不该对你撒谎,是我太懦弱,我是胆小鬼……”

    庄文曜费力地出声打断:“你别再说了……”明明陆之恒才是需要安慰的人,怎么反而主客颠倒了?越说他心里越委屈,眼睛越酸。要是在这种情况下掉眼泪,也太丢脸了!

    陆之恒乖乖闭嘴,手足无措,连眼睛都不知道该不该看他,手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

    但其实庄文曜不想责怪他,只是太担心他了,自己情绪缓不过来。所以陆之恒是个自己惩罚自己的小朋友。

    喉头的肿胀感终于消解下去,庄文曜压着嗓子低声说:“是,你确实有错,错在你太不重视自己了!但你为什么要道歉?明明受伤的是你啊。你应该事前就告诉我你怕黑这件事,这样我就能多注意一点了。现在出了事才道歉,不是晚了吗,对不对?”

    “对。”陆之恒点头,嗫嚅着说,“其实我怕黑,是因为……”

    “我不想揭你伤疤,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陆之恒沉默:他,不想听我说吗?

    刚才那个怀抱,给了他前所未有的安心感觉。可当他终于萌生了了鼓起勇气面对过去的念头时,庄文曜的这句话,像是向蜗牛小心探出的触角伸出的指尖,瞬间又让陆之恒退缩了。

    可那指尖明明也是出于善意和呵护的。

    “我只是希望,你需要帮忙的时候也能想到我……想到别人,不要总是一个人扛着。”庄文曜站起身,向他伸出手,“能站起来吗?”

    陆之恒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站起来了,但还是握住了那只手:“能的。”

    庄文曜牵着他:“能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