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庄方益从储药柜上找到一瓶眼药水,“那小月可以到床上躺一躺吗?小月流了太多眼泪,眼睛会发炎的,滴一滴眼药水舒缓一下比较好。”

    “嗯,好……谢谢叔叔……”时月点点头,乖乖躺到床上。

    医院里的床好软,比家里的床都要软……时月到底是个孩子,沾上柔软的床铺就开始迷迷糊糊的。

    但每当他一闭上眼睛,灯光被眼皮遮盖的时候,黑暗中似又浮现出爸爸家暴妈妈的画面,令他幼小的心狠狠一颤,睡意全无。

    凉凉的两滴液体滴到了眼睛里,眼前的世界终于恢复了明晰。

    庄方益低沉但令人安心信服的声音响起:“滴过眼药水,就不要再哭了哦。”

    “嗯!”时月一骨碌坐起来,眨了眨眼睛,“我要坚强!”

    “好孩子。”庄方益摸摸他的头,“那叔叔可以问你些事情吗?”

    “可以的。”

    “小月刚才跟苏医生,就是那个小叔叔说的,都是真的?”

    “是真的!”时月激动起来,“是爸爸害了妈妈!爸爸踢了妈妈的肚子、小腿和肩膀,还打了妈妈的脸!叔叔,爸爸是坏人!”

    庄方益吸了口气:“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好久好久了……”时月的肩膀抽搐了一下,缓了口气,继续说,“每到晚上,爸爸就变得像魔鬼一样,折磨妈妈……呜……”

    说实话,庄方益并不太擅长和小孩子打交道,但他也知道,逼一个孩子讲出这些话,对他来说是很残忍的。于是他用自己的方式,略显生硬地安慰:“小月,你是不是男子汉?”

    “我是!”时月连忙说,他明白叔叔的意思,“我不哭了……”

    庄方益道:“是的,男子汉,第一点是不要哭,第二点,要为自己的言行负责。小月,叔叔再问你一次,你能不能保证,你所说过话都是真的?”

    严肃的语气让时月紧张起来,盖过了想哭的冲动:“我保证!”

    庄方益:“如果你所言属实,我可以给你们开具医疗证明。”

    “医疗证明?”时月问,“那是什么?”

    “是能帮你摆脱魔鬼的东西。你和妈妈可能会需要的。”

    第69章 白夜极光

    遭受家庭暴力多年、为了孩子一直忍气吞声的顾燕,在这次九死一生之后,终于决定有所行动。

    家暴差点闹出人命,时全因此获刑。顾燕也在此时提出离婚,不要一分财产,只要求时月的抚养权。

    身体痊愈后,顾燕带孩子回到娘家,给时月改了名字。陆,是他外婆的姓氏。

    从那以后,顾燕拼了命地工作赚钱。作为一个婚姻失败的女性,当初掣肘她不敢离婚的就是钱,她比谁都深刻地了解财产的重要性。

    她去做生意,倾尽家产、孤注一掷。好在她胆大心细敢拼搏,也很幸运,享受到了新兴产业的红利期,占据了市场的一席之地。但是为了维持这一行业中的地位,她只能不断地工作、工作……

    陆之恒担心母亲的身体,但他也知道,自己年纪尚小,力量拦不住好强的母亲,也给不了她依靠。所以他能做的,只有不停地学习、学习……照顾自己的生活,不让妈妈担心。

    凭借着优异的成绩,陆之恒跳级考上了中学。初中毕业之后,顾燕带他回到了溶城。

    溶城人都对一中有情结,想给孩子最好的教育,一中一定是每个家长梦寐以求的最高学府。

    虽然时全仍生活在这个城市,而且在陆之恒初中时去外婆家找过他,想要强行把他带走,再次激起了顾燕对过去的恐惧。对这对患有tsd的母子来讲,溶城这个伤心地并不安全。但相依为命的两人已经足够默契,决心摆脱过去的束缚,按照自己的步调,好好活下去。

    所以顾燕用这些年积累的资产,在时全一辈子都不可能踏足的高档地段——嘉林新苑购置了房子,将陆之恒送入了溶城乃至全省教育界的龙头老大——溶城市第一中学。

    陆之恒立志,要通过三年的学习,考入母亲工作重心所在的城市——首都,然后在那里开启新生活。而儿时在那个小小的家属院经历的一切:母亲独自承受一切为他营造的虚妄天堂,黑夜中无所遁形的梦魇,银杏树下的美梦,纸飞机承载的愿望……全部都封印在过去的棺材里,再也不会打开。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陆之恒沉浸在象牙塔里的快乐中,逐渐尘封了过去的时候,意料之外,旧梦重临:庄文曜,他糟糕的童年里,唯一真实的快乐。

    是的,新生入学当天,在庄文曜喊出那个熟悉而陌生名字时,陆之恒也认出了他。

    “时月!”

    是我。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庄文曜啊!”

    怎么会不认得啊,我的……朋友。

    庄文曜掀开了他的衬衫,同时掀开的,还有他未完全愈合的伤痕,血淋淋的,生疼。

    陆之恒的第一反应,是本能的逃避。可少年的赤诚就像鸿蒙初开的第一缕火种,令他趋避不及。他一面小心翼翼地捂好伤口,一面无法自控地想要接近。

    他胆小、懦弱,纠结、矛盾,小心翼翼、患得患失。但是,情不自禁地,他被庄文曜身上的光芒所吸引。

    庄文曜一厢情愿地想和他相认,而他何尝不是一厢情愿地想和庄文曜建立新的关系。

    可是他想得太简单了。一个人的过去是无法隐藏的,他们共同经历的过往,也在他们彼此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无法抹去。

    对不起,是我太懦弱,不敢与自己过去和解,却让你受了伤。

    现在我把这些故事讲给你听,你可以,不要难过了吗?

    ……

    陆之恒讲完了自己童年的经历,车里的空气陷入静默。

    警卫神色复杂,看着后视镜里的少年:“同学,说句不好听的,你爹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