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无晏未寻到温止息的身影,心中一空。

    但他并未过于焦急,反倒对这钟灵境中的机制有所了解了。

    果然,未过片刻,周遭飞雪消散,红梅尽倒,奚家广阔的仙府再次出现在了视线的尽头。

    这一次,无需鲛人泪珠的指引,戚无晏轻车熟路地便来到了听竹院的附近。

    他原想再一次拐进院内,却在听见远处的琴音时身形一顿。

    戚无晏心有所感,循着声音踏入了不远处的竹林之中。

    温止息果然在彼处。

    他目下瞧着比上一次大了些许,约摸着有八岁左右的模样了,长得更开了些。

    戚无晏试着唤了一声,对方没有反应。

    男童膝上是一把极为普通的古琴,没有丝毫的灵气,与不尽云有天地之差。

    但温止息的神情仍旧十分认真,似乎在做着一件极为庄重之事,不过弹出来的效果倒是远不如当今,显得颇有些生涩和吃力。

    而这不算流畅的乐声,也在他腹中传来饥饿的咕噜声后断下了。

    戚无晏眉头一蹙,看向温止息的脸——

    面色的确不好,活脱脱一副流浪乞儿营养不良的模样。

    家大业大的奚家能将人养到这个程度,也不可谓不狠心了。

    他心中甫一浮现如此想法,视野里便出现了另一个黑衣身影。

    年纪挺小,个头不高,气焰却十分嚣张,下巴几乎都要扬到天上。

    正是奚玄。

    他约摸着也就七岁左右,那种飞扬跋扈的傲慢神色却和长大时别无二致,他手里握着一只烧鸡,颇为神奇地朝着温止息走去。

    “你弹得也不怎么样嘛。”他似是故意的,蹲在温止息眼前撕了一大块肉塞进嘴里,嚼得吧唧吧唧响,“怪不得爹爹不肯给你饭吃。”

    温止息的目光忍不住落在了金黄流油的烧鸡上,但很快淡定地偏转开来,平视着奚玄:“我会努力。”

    “哈哈,也不用那么麻烦,反正你再怎么练也还是一个废物。”奚玄极为恶毒地羞辱着温止息,“这样吧,你给我磕一个头,我就将这烧鸡赏给你。”

    戚无晏闻言,眸中划过狠戾之色,无归客出鞘,刀锋朝着奚玄袭去,后者立时化为飞灰。

    烧鸡啪嗒一声,落在了雪地上。

    温止息仍旧没有注意到戚无晏,甚至对吃食也极为漠然,反倒在另一道身影出现时骤然兴奋起来:“方伯!”

    戚无晏眸光一动,应声望去。

    来者正是方伯,只是比当日所见年轻力壮许多,双眼也还完好无损。

    他似乎在惧怕着什么,小心警惕地朝四周望了片刻,而后从怀中掏出了一个东西塞给温止息,慈眉善目地低声嘱咐了什么,随即离开。

    那是一块小小的竹叶糕,在寒冷的环境中散发出阵阵热气。

    温止息原本有些黯然的凤眸被倏而点亮了,他捧着那块糕,十分珍惜,极为郑重地小口吃着。

    一如那晚在月下与戚无晏同坐屋檐上的虔诚模样。

    小小的一块糕,他吃了许久,甚至还留了半块用竹叶包好了,珍而重之地揣进了怀里。

    斯情斯景,让戚无晏很难不多想。

    他忽而明白为何已过辟谷境的温止息会偷藏甜糕了,不是贪吃,只是幼时培养出来的习惯而已。

    彼时他恐怕并不饿,只是回到此等触景伤情之地,又与奚妄远及奚玄连番接触,引起了过去难捱的记忆。

    他盯着那瘦小的身影出神,后者却终于脱离了剧情的控制,发现了他。

    温止息面露惊喜之色,主动走上前来:“阿晏!”

    戚无晏被他这一声呼唤猛然惊醒,怔然一许,轻笑一声:“小小年纪,敢这般叫我。”

    随着对方越走越近,周围奚家的景物再次崩坏,一座酒楼出现在了远处。

    戚无晏顿时明白,这恐怕就是解开破除此次魔障的关键。

    于是微微弯了腰:“你饿吗?我带你去酒楼。”

    温止息乖巧点头,十分自然地跟在了戚无晏身后。

    然而,走着走着,戚无晏感觉气氛不太对。

    他鬼使神差地一转头,便见恢复成大人模样的温止息沉着脸走在他身后一两步远处。

    顿时停了脚步。

    “……”温止息原本在无意识地跟随戚无晏,如此险些撞到他身上,于是悠悠抬眼,“怎么不走了?”

    “你已恢复原身……”戚无晏话说一半,改口道,“走吧。”

    这酒楼有数层之高,内里装饰繁华,人群熙攘,十分热闹。

    二人进了一个雅间,戚无晏随手翻着菜牌子,将名字顺眼的都点了一份,却觉脸上始终有一道颇为灼热的目光。

    一抬眼,便见温止息看着自己,欲言又止。

    戚无晏挑眉道:“还想吃点什么?”

    随手将菜单推了过去。

    温止息没接,却不再盯着戚无晏看了,倏而垂下眼睫:“想吃甜的。”

    于是戚无晏又随手翻了几个牌子,将菜单递给了在一旁等候的灵猫小厮。

    待包厢中只剩下二人的呼吸后,一时静默的有些压抑。

    “戚无晏。”温止息再次抬眼看向他,目光却不再躲闪,语气也笃定,“你都看见了。”

    戚无晏心知晓温止息在说什么。

    他修长食指拨弄了一下额前吊坠,岔开话题调笑道:“师兄幼时可爱得很,与我亲近,不嫌弃我,不像现在——”

    还不待他说完,温止息再度打断了他。

    “戚无晏。”

    温止息淡声道,“我不想要你怜悯我,因此而对我好。”

    他尽量克制着自己心中的情绪,让人听不出一丝波动,可心中还是无比酸楚。

    他从奚家一行起就感念着戚无晏的频频相助,在秘境中对方的所作所为自己也都不曾因为破获执念而忘记。

    正因如此,自己对他的感情就更加汹涌而狼狈。

    温止息的尊严不允许他被人看见落魄的模样,更不想接受别人的施舍。

    特别是戚无晏的。

    戚无晏听懂了,心中也知晓。

    温止息的过去可以悲惨,但他有傲骨,不需要别人施舍些什么。

    是以他嘴角的笑虽然凝滞了一瞬,但很快再度张扬明烈起来。

    “放心,没那个习惯。”

    点的菜很快上齐,五花八门地摆了一桌子。

    戚无晏没动筷,只握着个酒坛子时不时喝上一口,谁知温止息也只吃了一块糕就撂了筷子。

    后者道:“给我喝一口。”

    戚无晏挑眉:“你从不喝酒。”

    “……”

    温止息沉默,直接伸手将戚无晏的酒坛夺了过去。

    “欸——”戚无晏还未来得及制止,便见对方握着酒坛,一口闷了。

    咚。

    温止息极为沉重地将坛子磕在了桌子上。

    他神色瞧着不大对,白皙如玉的脸皱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着什么冲动。

    一抹极为惹眼的红自他纤细白皙的脖颈攀升,抚摸过他的脸颊和耳侧,连带着凤眸中都泛出了水光。

    温止息眼神颇为迷离地看了戚无晏一眼,而后向前一倒,重重地趴了下去。

    戚无晏心下无语,犹豫了一下,准备伸手去扶,谁知对方似乎有感应一般,出手比他更快,竟反手就握住了他的指尖。

    戚无晏身形一僵,但终究没有抽回来。

    半晌,温止息的手更用力了一些,攥得戚无晏都有些疼。

    他悠悠抬起头,脸色比方才更红了些。

    “阿晏……”他气息吞吐之间都带着酒气,自持清冷也荡然无存,显得极为脆弱,“我拼命努力,可最后还是被抛弃了。”

    戚无晏的呼吸停滞了一瞬,良久,回应道:“嗯。”

    温止息又出声:“阿晏,我好累。”

    戚无晏又答:“我知道。”

    这一次,温止息沉默了许久。

    “我喜……”他目光在戚无晏的脸上描摹了一遍又一遍,似是口齿不清了,含糊道,“我想睡觉,我好困,你能带我去睡觉吗。”

    温止息淡然的看着戚无晏,话也说的平静,似乎这是极为普通的请求一般,可莫名却有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戚无晏起身走到温止息身前,身子一弯,向下一捞,再次将温止息抱在了怀中,“走吧。”

    与在锁魂塔内的突发情况不同,这一次的温止息极为顺从,并不挣扎。

    他将双臂勾在了戚无晏的颈间,甚至无意识地向怀中靠拢。

    识海中传来了系统无奈的叹息,戚无晏的心却渐渐胀满了。

    他心中似乎有块翘板,师兄的重量落在怀里,一种莫名的情绪就不可遏制地升了起来。

    这秘境到底是依靠心魔所化,逻辑不能以常识揣测,他还没有吩咐交代,就有一狐妖自发地将二人引至一间房内,十分顺从地关上了门。

    戚无晏抱着温止息站在塌边,感受了片刻颈间炙热的呼吸,深吸了一口气,这才将人稳稳地放在了榻上。

    他刚要抽手,再度被后者拉住:“阿晏,你陪陪我。”

    戚无晏的血更烫了。

    他垂眸凝视了榻上之人片刻,而后蹲身下去。

    “师兄,”戚无晏眸光晦暗翻涌,语气莫名危险,“你喝醉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空气静默了一瞬。

    温止息眼眸半阖,乌睫轻颤,声音极小极轻:“我知道。”

    他的唇太艳了。

    像雪地里的红梅,让人忍不住凑上去尝一尝味道。

    但戚无晏没有动。

    良久,温止息再度出声:“……阿晏。”

    阿晏,阿晏。

    恍然间,戚无晏又想起了那个旖旎无边的梦,梦中的温止息也是这般唤他。

    鬼使神差般,戚无晏伸手攥住了温止息细瘦的手腕,倾身上前,向后者的唇边凑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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