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男子的一句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戚无晏与温止息耳畔,二者顿时愣住。

    温止息原本因余毒而略有些昏沉的思绪骤然打了个激灵,清明起来。

    他怔怔地捉摸着那人话中之意,再将之与自己的记忆比对,眸光不由得震颤——

    这声音……不正是彼时戚无晏闯问仙大会时,让自己去追求他的“天道”吗?!

    曾在壁画上见过的与戚无晏极为相似的神族骤然出现在眼前,甚至还当着众人的面说出了自己保守了许久的秘密,这让温止息一时间难以反应。

    他目光十分滞涩地转到一旁,正与另一道满怀探究之色的视线相撞。

    戚无晏微微垂头看着温止息,心中疑云翻涌。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听明白了什么,却又不敢笃定,只好蹙着眉头叫了声:“师兄?什么任务?”

    温止息面色一僵。

    他该如何同阿晏解释?

    阿晏他……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因为任务才对其示好的?

    还有奚云……

    温止息脑中思绪混乱,一时语塞。

    好在这时,温长明出声打破了令人难捱的沉默:“进屋慢慢说。”

    四人这才于屋内坐定。

    戚无晏瞥了眼师兄,发觉对方目光略显躲闪,心中疑惑之情更盛,转而看向了引出这问题的人——那个与温长明同行的年轻神族。

    联想起钟灵境壁画之上的内容,戚无晏试探道:“阁下应当不是一般人。”

    他原是想说对方应当是神族,不料后者似乎曲解了他的意思,说出来的话更是让人骇然。

    “不错,”

    那人眯眼一笑,十分自然地对戚无晏道,“我是你阿爹。”

    戚无晏:“……”

    温止息:“……”

    温长明闻言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不是告诉你了,要委婉些许么。”

    那人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义父……?”

    温止息只觉得意料之外的消息一股脑地砸了过来,完全没有给他喘息思考的机会,“究竟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不如从头说起。”

    温长明转头看了看和戚无晏神似的那人,介绍道,“这位是南陵君,一千多年前自修真界飞升成神。”

    戚无晏听见“南陵”二字,目光一动。

    戚九歌在中州的都城,不正是叫南陵城么?

    南陵君并未在自己的身份上做过多解释,反而引出了另一个名字:“钟玉是我旧时好友。”

    他顿了顿,“听长明说你们已然进入过龟甲乾坤,想来应该看过里面的壁画了?”

    温止息闻言当即一惊,手指无意识地攥起,身体朝着南陵君前倾,嗓音也不自觉地提高了些许:“所以前辈可是知道青镜山的真相?!”

    若果真如此,为阿晏洗脱冤屈,岂非有望了?

    “我正是为此事下界。”

    南陵君回应了温止息后,便开始从头讲述起来。

    彼时南陵君飞升成神,与钟玉趣味相投,两人交往甚密。

    然而百年后南陵君下凡历劫,以凡人之躯重新修炼,并在此途中与戚九歌结识相恋,诞下戚无晏。

    与此同时,钟玉觉醒了上古邪灵的血脉,丧失神智,为祸人间。

    不知是否是二人之间难以言说的羁绊,南陵君证道回归神位的最后一关,便是镇压邪神钟玉。

    “彼时打了很久,不提也罢。”

    南陵君随意地挥了挥手,“不过我历劫时并没有前世记忆,根本不记得钟玉这回事,对方却记得我。”

    因为二人的过往,钟玉被南陵君镇压在碧渊海下时,对其万分嫉恨,甚至向他落下了诅咒。

    “我钟玉虽被你封印于碧渊海底,但也势必要你付出代价。”

    南陵君以手撑着下颌,目光转向戚无晏,学着钟玉的语气重复道,“南陵君的孩子,一定会为我而死。”

    他说到这里便停顿了,让戚无晏骤然产生了些许微妙的感觉。

    还不待戚无晏出声询问,南陵君便继续道:“而后,他用尽最后的力量释放出了两缕魂魄,以求有朝一日能凭借这溢散出来的魂魄脱险。”

    温止息沉吟几许,揣测道:“该不会……”

    南陵君点头:“就是进入了你二人体内。”

    虽然他们对此有所猜测,可一旦真的印证了这一想法,仍旧觉得不可思议。

    温止息因二人这忽然多出来的羁绊颇为感慨,悄悄侧眸打量着戚无晏,却发现后者在出神。

    戚无晏觉得不太对劲。

    就算南陵君摆出种种证据、讲出许多因果来,可最大的问题是——他原本并非这个世界的。

    那么与温止息的这段牵绊,究竟属不属于自己?

    他心中生出这种困扰,眉宇之间也不由得沾染上疑虑之色。

    南陵君对此有所察觉,手指扣了扣桌面,“笃笃”两声拉回了戚无晏的思绪。

    “你不必困扰,我与小九就是你亲生父母。”

    他笑了笑,漆黑双眸之中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之色,“或许你一时难以接受,这无可厚非。

    “钟玉将邪魂侵入你二人体内,必回伺机积攒力量突破禁制。而我历劫之后便要回归本位,再难插手人间事。”

    唯一的办法,便是将身怀钟玉邪灵的孩子送往异界,阻断他们之间的联系。

    彼时南陵君并没有搜寻到温止息的存在,他与戚九歌商议过后,用神力剥开时空裂缝,将戚无晏送往了另一个世界。

    南陵君缓慢地说着,试图让戚无晏和温止息理解自己所言,最后道:“而两个世界之间的接点,乃是一本书。当时机成熟之时,你便可通过此接点归来。”

    戚无晏内心错愕,生平头一次在面上露出了堪称是茫然的神情。

    他在原来的世界独自摸爬滚打,从没有关于父母家人的记忆……原来是因为这个?

    因为自己原本就是半路被送到另一个世界的?

    他正在识海中消化着这一信息,沉寂多时的系统竟出了声。

    “我明白了。”

    系统一板一眼地跟着南陵君的思路分析,“宿主所在的书乃是你穿越两个世界的通道,却被我当成普通的书绑定。是而当剧情脱离预计轨道之后,我才无法捕捉到新的指令。”

    它顿了顿,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那……我的任务也算完成了,宿主,后会有期。”

    戚无晏还不待反应过来,识海中的声音便骤然消失。

    虽没有什么明显的提示,他却极为清晰地感知到,系统已经不在了。

    室内再度陷入沉默。

    温止息思忖良久,忽而想起了什么,再度出声:“可师尊又为何牵扯其中?”

    温长明闻言,转头看了看南陵君:“他下凡之时,我二人曾共同游历,交情颇深。”

    但最为重要的是,温长明修天道,一开始便知晓了事情的始末。

    这也是为何他力排众议同意戚无晏留在千衍宗、也并未戳穿温止息伪装的原因。

    温长明道:“那周醉体内的邪灵,正是来源于钟玉。”

    说了这许久,戚无晏和温止息已然渐渐反应过来,许多从前未曾看清的事情也明晰了。

    温止息垂眸道:“怪不得问仙大会上温吞出世之时会突然躁动,想来是它和周醉体内的上古之力互相牵引所致。”

    戚无晏心中则想到了在奚家之事,眉梢一挑:“钟玉操纵‘周醉’与奚妄远勾结,想夺走南阳内丹以提取其中残余的邪灵。看来他从未放弃过重新出世。”

    “不错。”

    南陵君点了点头,“从前其实并无青镜山。那座滋养了灵物的仙山,实则是钟玉的心脏所化,他借着万千秘宝吸引修士前往,再吸取他们的灵力积蓄力量。”

    青镜山事发之时,那些坠入海中、让人误以为是戚无晏所害的修士尸体,正是这些年来葬身青镜山之人。

    “钟玉散了两缕魂魄进入你们体内这法子的确有效。”

    南陵君继续道,“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都没能找到彻底消除他的办法。眼下他实力恢复,渐渐有冲破封印之象,唯有靠你们二人亲自动手,才有可能将其斩杀。”

    “所以……”

    温止息抿了抿唇,犹豫片刻才继续道,“所以前辈才以神识传达命令,叫我追求阿晏?”

    他鼓着勇气说完这话,只觉得心脏快要跳出喉咙,倏而垂下了眼睫,没敢去看戚无晏的神色。

    戚无晏眯了眯眼。

    原来方才说的什么任务,竟然是叫师兄追求自己?

    如此一来,从前的许多矛盾之处倒是说得通了……

    “你二人刚听了这些消息,恐怕一时难以接受。”

    温长明将手向下压了压,打断了众人的交流,“不如暂且歇下。至于要如何除掉钟玉还你们清白,稍后再议。”

    这提议正合了二人心思。

    戚无晏与温止息实在有许多话想问问彼此,当即起身,示意过后并肩出了房门。

    “师兄。”

    “阿晏。”

    二人同时出声,又同时陷入静默。

    温止息微垂着眸子,视线正落在戚无晏于身侧自然垂下的手。

    他踌躇良久,鼓起勇气主动牵了上去。

    右手上忽而传来微凉骨感的触觉,戚无晏一怔,下意识地反手握了回去。

    耳边随即传来温止息有些发闷的嗓音:“我虽接到了前辈的任务,但我是真心喜欢你才愿意和你在一起……阿晏,我不是有意瞒你的。”

    戚无晏眸光一动。

    他没料到温止息会突然向自己剖白,意外之余不由得更加欢喜。

    他兀自将温止息那颇有些小心翼翼的语气在心中回味了一遭,这才转过身子正对着温止息,笑着安慰道:“师兄在说什么胡话?我怎会这么想?”

    顿了顿,戚无晏补充道:“真若说起来,不是我先追求的师兄么。”

    温止息心中的紧张与担忧瞬间便被击垮了,他情不自禁对戚无晏笑了笑,转而又想起了更多事情。

    “我与你互换身体之时,曾在你识海中听见一个声音……你能不能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然而还不待戚无晏出声,他便略显急迫地补充道:“你不想说也无妨,我——”

    “没关系。”

    戚无晏打断了他,笑了一下,“我早知有一天要告诉你。”

    他将自己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又如何与系统绑定要刷他的厌恶值都交代得清楚,连带着将方才系统与自己解绑之事都说了。

    末了他见温止息沉默不语,心中有些惴惴:“师兄?”

    温止息听他唤自己,骤然回神,却全然没有戒备之意,反倒看上去有些欣慰:“没有,我只是在想,阿晏从前果真是有苦衷的。”

    戚无晏见对方全然没有追究之意,又因长久以来的秘密终于得以坦露,心中不由得一轻。

    “我也有一事要对你说。”

    温止息修长手指攥紧袖口,踌躇良久才低头闷声道,“其实……我就是奚云。”

    然而,出乎温止息意料的是,身边人并无惊愕或意外之色,反倒在沉默片刻过后,轻声笑了出来。

    起初他还因为对方的笑意而感到难为情,可随着戚无晏笑声愈发放肆,他终于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了。

    种种线索一一在识海中闪现,温止息只觉脑中轰然一炸,紧张的情绪从天灵盖一路窜到尾椎骨,惹得他声音都开始发颤:“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戚无晏看师兄懵然又焦急的模样,嘴角不由得噙了抹笑意,抬手揉了揉对方束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是。”

    温止息胸腔中骤然一滞。

    他有些许绝望,更多的是羞恼,声音竟不自觉放轻了,显得更为茫然无措:“什么时候?”

    “在青镜山,”

    戚无晏笑了笑,伸手挑出了对方颈间的玉坠,“你为我挡那天蚕之时。”

    温止息彻底傻了。

    他薄唇闭了又合,关了又开,好半晌,才颇为委屈地吐出一句:“那你后来……居然耍了我那么久?”

    戚无晏心中一软。

    他伸手将人揉进怀里,而后缓缓低头,在人唇上落下一吻,低声道:“是你太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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