担心他不舒服,江雪深守了很久,换了好几次毛巾,直到快夜半时,才终于熬不住,躺进了地铺,累得很快睡去。

    江雪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境里是无尽的大雪,将整个城镇掩埋在一片白色之中。

    她看到了彼时还年少的慕朝,在寒冷的冬夜穿着与旁人格格不入的褴褛布衣站在长街尽头。

    与他一般大的小男孩正抱着母亲的腿撒娇道:“娘亲,我想要吃云片糕。”

    那母亲亲昵地点了点孩子的鼻尖:“可是宝宝的牙会坏掉的呀。”

    男孩不依,撒娇道:“不嘛不嘛,不会坏的,我想吃云片糕嘛!”

    母亲无奈,将他抱了起来:“好吧,那宝宝要叫我什么?”

    “好娘亲~”

    叫一句好娘亲便能得到云片糕吗?

    小慕朝深一脚浅一脸地踩在雪地中,踉跄着来到他们面前,怯生生地抬起头:“好娘亲,我也想吃云片糕。”

    说完,他觉得这个字眼很是好听,又重新念了一遍:“好娘亲。”

    他喊了好些遍,却没有得到云片糕,另一头肉摊那却冲过来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把拎起他,狠狠地抽了两巴掌。

    力道不轻,两巴掌下来,脸上像被削去了皮一般,火辣辣地疼。

    他被重重摔在地上,雪地冰凉,伤口捂在地上冻得有些麻木。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刚入人世,走路说话,一举一动,都是现学的,不懂为何他学了男孩的话,却会挨打。

    没有吃到云片糕,他很不甘心,只能抱膝坐在店铺对面的青石上,哈着白气,眼巴巴地盯着,又馋又饿的时候便从地上捻了一团白雪送入口中。

    没有味道,冻得头皮发麻。

    他还是想吃云片糕。

    然后他便看到了一个比他年长几岁的小贼趁着店家不注意,顺了几盒糕点就跑。

    小贼贪心,拿了好些盒还不满意,瞧着他眼巴巴的模样便要求他把风,等会儿送他一盒。

    可是运气到此结束,小贼到底还是被发现了,将他推了过去,自己灵敏地跑了。

    店家是个暴脾气,见他是个乞儿,便揪着他的脖子按在地上。

    方才那满脸横肉的屠夫“好心”地送上了刀。

    雪地之中,小慕朝本能地挣扎,边挣扎边道歉。

    但手起刀落,下一秒,他的手掌被连骨砍下,踩进了雪中。

    温热的鲜血喷洒在地上,所溅到的雪很快消融。

    他痛得浑身痉挛,在雪地中快抽死过去。

    那店铺老板才算消了口恶气,取了几片云片糕,扔在他脸上。

    慕朝埋在雪中,只能看到老板微微下瞥的眼,如看蝼蚁如看刍狗,满是不屑与嘲讽。

    长街人来人往,却没有人去看蒲伏在雪中的他。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长街逐渐冷清,慕朝才攥着雪爬了起来。

    他抓起地上那团和着冰雪与污血的云片糕,囫囵地塞进嘴里,品出了一股浓浓的腥味。

    一点都不甜。

    江雪深蓦地从梦中惊醒,吓出了一身冷汗。

    赶紧将双手抬了起来。

    手指纤细,指骨分明。

    是一双很好看的手,并没有被屠刀砍过的伤痕。

    但不知是不是梦境过于逼真,她甚至能感受到手腕处一抽一抽的闷痛。

    清晨的光透过窗缝,爬在脸上,梦境里的那点透骨的寒意才渐渐消散。

    这是梦吗?她怎么会梦到这些?

    因为慕朝说了那些,她才会梦到,还是因为这具身体是慕朝的,她才会梦到?

    她有些分不清那是一场虚假的梦境还是身体残存的记忆。

    柴房里只她一人,连地铺也就她这一处。

    慕朝不知道跑去哪了。

    江雪深收拾了一下,走出了柴房。

    这才发现慕朝已经坐在了饭桌前。

    不止他,还有阿婆和云沉。

    三人正喝着粥,见她出来,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慕朝勾了勾唇:“过来。”

    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人看上去精神不少。

    阿婆也招呼道:“小朝,快来喝粥。”

    只有云沉面色不佳,低声道:“睡得可真够久的,真当是自己家吗。”

    可不就是她自己家吗。

    对云沉这样的态度,江雪深只觉得——他们沉沉实在是太可爱了!

    喝完了粥,云沉便回屋写起了功课。

    这是他最后一年在和孝村上私塾,往后便要背着箧笥去金陵求学了。

    对自家的小窝里未来可能出一个大官这种事,江雪深觉得很开心,但云沉并不。

    他只想和江雪深一起去仙门求道。

    现在看着功课都心不在焉,翻书本,提笔,狼毫划过宣纸的声音都故意摆得很重。

    可惜她现在已经和慕朝互换了身体,而慕朝是绝对不可能像她从前那般哄着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