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松溪将一杯茶喝尽了,满上一杯:“你不用太紧张,清圆。”

    周清圆无奈的笑了笑:“我可真是个失败的心理医生啊。松溪,你让我觉得很挫败。你心上有个洞,长了一株花。你为什么不把她拔i出来?”

    裴松溪笑意淡去几分,她缓缓垂下眼眸:“我不愿……也做不到。”

    是啊。

    她做不到。

    她跟周清圆说完再见,回到家,站在照片墙前,拿出信封里的那张照片时,又轻声自言自语:“我做不到。”

    哪怕因为心上种了那株花,所以有时想起就会心痛。

    这张照片应该刚拍不久。

    在天光晦暗不明的佛教寺庙里,一尊庄严肃穆的高大佛像无声垂眸看着世人,而佛像之下,年轻女孩正低头执笔,神色专注认真,细嫩纤细的柔皙脖颈折出好看的弧度,沉静秀美。

    半暗不明的天光落在她身上,只落在她身上,像是暗夜里的一点光。

    距离上一张照片……已经四年了。

    裴松溪把照片贴上去。

    她回到房间,把最新这张明信片放到书桌的抽屉里,只需要拉开一点,就能看到这两年来新收到的明信片,整整齐齐的排在一起。

    她很快把抽屉拉上。

    夜里,裴松溪关了灯,躺在床上,却始终难以成眠。

    今夜不仅仅是失眠,就连那些帮助稳定情绪的药物,似乎也很难让她平静下来。

    她只要一闭眼,似乎就能看到楼下照片墙上渐渐空落的地方,如今孤零零的放着女孩长大后的照片,在机场的一张,还有今天新贴上去的一张,少了太多太多了。

    她感觉情绪有些失控,于是不再逼迫自己躺下,反而站起来,开了台灯,在窗边站了很久,才自嘲的笑了下。

    她其实根本没有跟周清圆说的那么平静,那么云淡风轻。

    裴松溪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把这两年来收到的明信片都拿了出来,在灯光下一张一张看下去。等看完一遍,她拿起笔,在没有落款的地方写字……就如以往无数个难以入眠的深夜,她拿起笔,想给她回信。

    只有两句话的明信片。

    绵绵,你要照顾好自己。

    绵绵,你什么时候回家。

    她如常把这两句话写完,深呼吸一口气,才把它们放到另一边的抽屉里,那里面是堆着满满的、却从未寄出去的纸张。

    是她难以破解的心障。

    良久,裴松溪轻轻舒了一口气,先前激荡的情绪终于重新落下去,可是她看着桌面上散落的明信片,却慢慢垂下眼眸,轻声自言自语:“绵绵,这是惩罚吗?”

    明明科技的方式能让两个人的距离拉近到咫尺,可是她不,她偏偏不。

    这个倔强的孩子,她给她寄明信片,给她寄没有字的信件,有时两周,有时隔了一个月才能收到。

    每次的邮戳地址都在变。

    她甚至无法给她回信。

    可是……其实只要她想,或许她立刻就能知道她在哪里。

    但她不能。

    她只能停在原地,等待她的信件。

    而后在下雨了,起风了的时候,不受控制的开始想念她,然后等风停雨歇,她只会遥祝她,余生平安喜乐。

    第81章 81

    大四这一年过去, 郁绵以优异的成绩毕业,论文受到教授的认可和欣赏。

    她已经申请了英国的硕士。但在那之前,她选择先进入一年期的间隔年。在过去的一年里, 她走过很多地方,可是总觉得还不够,所以在继续学业之前, 她仍旧跟随先前的研究团队, 四处考察世界各地的古建筑。

    这一年, 她二十一岁。

    年底的最后一站,在河西走廊。

    史书记载, 佛教从印度孔雀王朝起源,到达西域再经过河西走廊,最终东传,因此,这条道路上的众多石窑,成为了文化史上的瑰宝, 在时间的河流中熠熠生辉。

    郁绵踏上这一片土地时,想到的却是中学时候,她在家看纪录片,那时候被时间的波澜壮阔所震撼,因而泪流满面。她还清楚的记得,那时候她跟裴松溪说, 她想来这里看看。

    没想到多年前的一句话, 如今真的实现。

    只是……那个人, 她已经很久很久都没见过了。

    考虑到团队内的亚裔学生很多,这一次行程安排的非常紧凑,从天梯山石窟下来,第二天就要安排返程了。

    在这里的最后半天,时间相对宽松,年轻人都是爱玩的性子,下午自驾出去转了转,最后找到一个求姻缘的小寺庙,闹着要进去看看。

    小寺庙里灯光黯淡,地上的蒲团沾了污渍,并不干净,寺内供养着许多盏长明灯,烛光在半暗不明的光线里轻轻跳动着。半空中挂着的许愿符垂落下来,是情人写下的名字,祈求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同来的朋友纷纷求起了脱单。郁绵在旁边看着,凝视着灯盏里跳动的光焰,偶尔抬起头,看了看陌生人许愿的心愿,不准备参与。

    但同伴们看她单独站在旁边,都来劝她,把笔递到她手里,非要让她写下自己和喜欢的人的名字。

    郁绵低头笑了笑,想了很久,最后只写下了一个人的名字。

    同伴有些不解,问她为什么不写她的名字,她只笑了笑,没有说话。

    从求姻缘的小寺庙里出来,时间已经不早了。

    同行的人大多掌握了野外生活的技巧,一群人晚上围在篝火旁吃饭,火光温温柔柔的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就连呼啸而过的朔风似乎也少了一点寒意。

    他们一直在聊天,有人说到前不久在南美的经历,郁绵没太注意听。她在看一份阅读报告,看到了一句话,说的是,生亦时时在即,死亦时时在即。[注1]

    她在这一瞬间被触动。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在雨中,裴松溪跟她说,她会比她先老去,先死去,问她是否会害怕。

    那时她当然是怕的,也是抗拒的,甚至哽咽着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可是那个人神情依旧是冷清淡漠的,极为理智的角度往下说,说的都是她所害怕的,说世事无常,时间流逝,凡人难抗生死。

    说她是正在绽放的那一朵,而她即将败落。

    那一刻,她无法勇敢的跟她说她不怕,说她不曾畏惧,可是现在……两年多的时间过去,她见过很多很多的人,走过很多很多的地方。有时候在经历了千年时光的古建筑里,似乎能看到光阴似水般匆匆流逝,当年的人不在了,昔日的物似乎还在,文字里记载的情也依旧。

    有的困惑渐渐有了答案。

    人这一生,譬如蜉蝣,本来就没有天长地久,生亦在即,死亦在即。

    她要的,从来都是此刻当下而已。

    她从书包里拿出明信片,借着火光,慢慢写下她的答案,心里是前所未有的坦然宁静。

    同伴们聊了很久,聊到三三两两聚坐成团,悄悄分享着彼此的小秘密。只有她有些不合群的坐在旁边,仰起头看天上的月亮。

    明亮素净的光晕,皎皎如霜的月华。

    仰起头看月亮的女孩侧影清瘦干净,从饱满的额头,到挺翘的鼻梁,再到线条弧度优美的下颌,正好连成一条直线。清清冷冷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半隐半明之间近乎一尊沉默优美的雕像,眼中只有天上那轮皎皎素月而已。

    ‘咔嚓’一声,同伴中最爱拍照的那个人又偷偷给她拍了一张,笑着嘲讽她:“这傻姑娘,又在看月亮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月亮上住着她的情人呢。”

    郁绵笑着扑过去:“你又偷拍我,照片给我,我要删了。”

    她说要删照片,可是看到的时候却又分外不舍了。

    一望无垠的广袤戈壁上,天空上那轮圆月空灵澄净,而她在月下的剪影清远疏朗。光线和构图都无可指摘,美极了。

    最后,她没有删除照片,反而把这张照片发到了自己的手机上。

    她拿那张照片发了一条朋友圈。

    至于配什么字……她想了很久很久,在手机屏幕上打下又删掉,如此反复几次。

    那个人会看到的吗?

    她会看到的吧。

    -

    每个月的月底,是裴松溪例行来找周清圆聊天的时间。

    这一次,她们没有约在诊所,在市里的湖心公园,以前就来过这里几次,环境优美,僻静人少,很适合朋友相约着散步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