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的咖啡杯空了一半,蓝牙耳机正用残余的电量播放提神的摇滚重金属音乐,昏黄色的灯光半开着,将元寄楚微微翕动的睫毛照得金黄。

    元寄楚迷迷糊糊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

    【凌晨5:55】

    早起的室友正蹲在阳台上刷牙,听到宿舍里轻微的动静,回头看了一眼元寄楚:“做噩梦了?”

    元寄楚垂眼,无精打采地回答:“嗯。”

    他头发凌乱,黑眼圈很浓,黑白分明的眼睛困倦地半闭着,粉白的脸被胳膊挡住大半。若非长相实在好看得过分,恐怕随时可以出演濒死的网瘾少年。

    室友“啧啧”两声,调侃说要是元寄楚这个样子出门,第二天校园表白墙得炸,学校里一群人要口嗨失恋了。

    趁着元寄楚还没躺下去补觉,室友八卦地追问他做了什么噩梦。

    刚才还准备起床的元寄楚立刻将被子拉上去,遮住自己的脸,闭上眼胡乱喊:“我睡着了不要问啦!”

    室友怪叫一声,对元寄楚的逃避行为表示唾弃。

    临出门晨跑,他路过元寄楚的床位,不怀好意地开玩笑:“你不会梦见跟小妹妹谈恋爱了吧?”

    元寄楚戴上耳机,疯狂装死。

    ——事实上,室友猜对了一半。

    元寄楚觉得自己可能疯了。

    最近一次的考试周结束后,元寄楚随手在小说网站上打开一本龙傲天无脑苏的小说,本来以为会浪费接下来一分钟的生命,却意外捡到了宝。

    这本小说名叫《大灾变》,以男主慕亦岫的视角,讲述了在星历八千年混乱大污染的背景下发生的故事。

    作者笔力极好,将里面每个角色都描写得栩栩如生,有别于别的龙傲天小说恨不得把所有男配都踩到地心里的画风,这本里的男配包括反派都苏得无可挑剔,性格各异的同时又完美无缺,随时可以放到晋江某频当主角。

    全文唯一能找到的low人,大概就是男主慕亦岫本人。

    元寄楚看到五十多章,实在忍受不了男主的行为,怒而弃文。

    弃文之后,他每晚都会梦见《大灾变》的主要角色。

    刚开始,梦境还是很正常的。

    元寄楚梦见自己降临到《大灾变》的世界里,作为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人生活。他没什么本事能借助原著剧情在梦境里大杀四方,但是近距离围观一下重要角色的爱恨情愁还是可以做到的。

    他结识被列为一级危险人物的人形兵器,和温柔学长一起看星空,得到帝国太子馈赠的星球……

    可以说是人际关系极好了,就连被帝国通缉的星盗首领,也会经常打电话给元寄楚,含笑询问他下个周末是否有约。

    虽然在现实世界里,元寄楚是个十分正经的男大学生,在表白墙上看到类似于“圆基础麦外敷”和“圆基础我的漆紫”等言论,都真的看不懂。他在图书馆里被男同学要联系方式时,也会拧着眉说一句:“我是男的。”

    但是,梦和现实不一样。

    耻于吐露于现实的心声,在这虚幻的世界里就变得易于说出。

    更何况这个梦境建立的背景还是他喜欢的小说,遇见的也都是他偏爱的角色。

    梦外假装正经不说骚话,梦里元寄楚疯狂打直球。

    他送给学长白色风信子,拥抱受伤归来的人形兵器,对太子说“喜欢”。

    元寄楚对所有朋友说:“你是我最重要的人。”

    [甜言蜜语的骗子。]

    ——星盗首领在回赠他的贺卡上这么写。

    元寄楚当时的心理状态就是:反正是在做梦嘛,醒来后没有一个人知道,无所谓的。

    他真情实感将这些虚拟人物当成自己的好朋友,甚至容忍自己眼中的“纸片人”稍显逾越的行为,忽略某些眼神交错之间的暧昧。

    就算意识到哪里不太对劲,元寄楚还会以为是自己过度自恋。

    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男同啊,梦见纸片人暗恋自己,简直是说出去都嫌丢人。

    理所应当,元寄楚翻车了。

    元寄楚被学长邀请一起去外海域旅行,学长似乎很在意这次出行,说是做了很久的准备。

    原著剧情提到,学长的父母是在外海域去世的,故而这里对于学长来说具有很大的意义。

    浩瀚无际的外海域上,学长送给元寄楚一架钢琴,钢琴上面放着一个小方盒。

    这里坐落于第七星系,从飞船窗口可见外面星海灿烂。学长穿着白衬衫,掌心支着下颌,唇角微翘。

    “听听,你觉得我今天有什么不同?”学长询问。

    听听是元寄楚的小名。

    无比清晰的梦境让元寄楚能看见所有细枝末节,他发现学长的衣服好像整洁了一些,领下勾着胸针,温和的栗色眼睛好似也亮了些。

    “好看,学长比平时好看一些。”元寄楚如实说。

    学长压下唇角的弧度,邀请元寄楚打开小方盒。

    就在这时,元寄楚收到了星盗发来的语音短讯。

    身旁是最亲近体贴的学长,无需计较过多社交礼仪,元寄楚便直接点击收听。

    星盗用懒洋洋的语气回复元寄楚上一条讯息:[怎么,你不是说我是你心里最重要的人吗?]

    元寄楚看见学长的微笑好像僵住了。

    同为《大灾变》里的重要角色,学长自然知道星盗是谁,还轻易调查出了星盗和元寄楚之间相识的过程,在回航的短短几小时内掌握所有关于两人聚会的信息。

    元寄楚目睹着他做出这一切,不解地追问。

    只得到一声轻轻的喟叹,以及学长无奈的回答:“听听,你骗了我。”

    骗什么?

    哪怕是在梦中,元寄楚对待喜欢的纸片人也无比真诚,从未说过一句谎言。

    梦境向来是碎片跳跃式的,在陆离的光影里,学长带元寄楚回到自己的家。

    这个梦境结束得很快,元寄楚什么都没多想,醒来后继续进行自己朴实无华的大学生活。

    没想到的是,从此,元寄楚再也没做过正常的梦。

    无论何时,一旦闭上眼睛,就会在梦境里回归《大灾变》的世界——或许说是学长的卧室。

    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大床占据房间一半以上的空间。

    被称为“帝国之璧”的温和学长,侧睡在元寄楚的一旁。元寄楚微微一动,他就睁开眼睛,用平时协助老师授课时的温柔嗓音说:“你回来了。”

    元寄楚第一次在梦境中体会到什么叫后脊发凉。

    学长眼眶下是浓浓的黑眼圈,注视元寄楚的目光依旧专注:“你又消失了很长时间,你去哪了?”

    他对待元寄楚的态度和以往没什么不同,会问元寄楚喜欢什么款式的餐具,私宅门口种玫瑰还是风信子。

    在连续半个月重复这个压抑的梦境后,元寄楚开始害怕。

    这不正常。

    正常人怎么可能每天晚上都做连续的梦境?之前关于《大灾变》的梦境都是碎片跳跃式的,元寄楚还能做其他乱七八糟的梦。而现在,每天夜里元寄楚一进入梦境,都会看见学长在自己身侧醒来。

    好像游戏地图被无限缩小,从整个宇宙,缩减至只有学长面前的方寸空间。

    不合乎科学,违背一切常识。

    元寄楚开始逃离梦境。

    他每天看刺激神经的恐怖电影和爱情片,晚上喝浓咖啡,想要将自己从这种诡异的折磨中解脱出来。

    成功了,他不再做关于《大灾变》的梦。

    但是元寄楚的精神越来越差了。

    以至于连室友都能看出来,误会他是梦见和小妹妹谈恋爱。

    元、元寄楚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梦见的是被男人追求啊。

    他可不是男同!

    被这么一闹,元寄楚也睡不好回笼觉了,起床洗漱,背了二十几个单词。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光彻底亮起来,室友晨跑回来,顺手给元寄楚带了早餐。

    元寄楚慢吞吞地吃完,窝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他很没时尚感地穿了一身黑,乌黑的发几乎散落到莹润挺翘的鼻尖,被近日的噩梦烦恼得消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清晰。

    “怪不得学校里那么多人暗恋你,别人状态不好是累丑,你状态不好是憔悴。”室友盯着元寄楚的脸感慨。

    “你有病吧。”元寄楚无语。

    室友笑嘻嘻地换了一个话题:“我刚才在食堂听到旁边的女生聊天,据说什么,看文容易穿越到跟自己名字相似的炮灰身上。”

    元寄楚立刻想起《大灾变》里有一位叫元楚的炮灰。

    这个炮灰性格孤僻,暗恋男主,对男主纠缠不休。最后他被夺走家产,关在偏僻星球,随星球一起灰飞烟灭了。

    元寄楚觉得自己跟这个炮灰性格迥异,光是男同这个爱好特征就足以区分两人。

    就算穿越,他也不会穿成元楚吧?

    室友作业还没写完,不敢再浪费时间和元寄楚闲聊,扔了一床薄毯给元寄楚。

    埋头写了半小时作业,室友想问元寄楚一个知识点,回头时,却发现椅子上空空荡荡,宿舍里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

    ————

    元寄楚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他睁开眼,以为是有人来宿舍做客,刚想起身去开门,却发现周围空得诡异。

    首先摸向手边的游戏设备,却只碰到柔软的沙发抱枕。

    啰嗦的室友失去踪影,整个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元寄楚猛地坐直。

    镶嵌在墙上的计时设备忠实地履行自己的义务,在准点时响起钟声——

    【现在是z星时间19点整】

    【门外有访客求见】

    狭窄凌乱的宿舍被空旷宽阔的空间取代,睡前坐的电竞椅变成了浅褐色的大沙发。

    很像单身公寓的客厅,近五十平的房间明亮如白昼,仅摆放着沙发和电视柜。

    落地窗的模拟设置处于关闭状态,于是外面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所在的地方位于第八百层,正好是大厦顶部,大气防护罩所处的位置。

    八百层往上,酸雨正在侵蚀防护罩,有不可名状身上长满眼睛的怪物用触须缓慢移动。

    八百层以下,透明栈道在空中交错,彩色霓虹灯模拟出正常的天空,穿着稀奇古怪的“人”正在进行贸易、工作、生活……

    元寄楚拍了一下额头,疼得轻轻嘶气,确定自己没在做梦。

    面前的一切都无比古怪,仿佛应和睡前室友口中玩笑般的“穿越”。

    “草。”

    元寄楚抿唇,强行憋回更多脏字。

    外面的人砸了三四分钟的门,终于受不了了,直接用备用钥匙打开了门,怒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元楚,我劝你别给脸不要脸!”来人吼道,“你得罪了第一学院,元先生只是送你来这里闭门思过半年,又供你吃喝不愁,你怎么好意思摆脸色的?”

    他嗓子很尖,让人联想到指甲抓挠黑板。

    ……元楚?

    元寄楚瞥了他一眼。视线越过对方,落在落地窗上。

    玻璃倒映出元寄楚微乱的头发,还有足以称为无可挑剔的脸。

    雾灰色的眼睛,微红卷翘的眼尾,湿润的睫毛,高高的鼻梁,微圆的鼻尖,喉结上有一颗颜色很淡的红色小痣。

    熟悉的眉眼以及唇鼻,都在告诉元寄楚他现在使用的是属于自己的身体。

    但是陌生人的话以及环境,都在提醒元寄楚一个事实——

    他真的穿越了。

    他从元寄楚穿成了元楚。

    从二十一世纪家境优渥众星捧月的普通学生,穿成了《大灾变》里三章死的炮灰。

    未经过元寄楚的允许,尖嗓子男人直接在屋子里转悠起来。

    当看到地上乱七八糟摆放的游戏卡带,以及电视上还在播放的狗血电视剧,他点点头,很满意于元寄楚颓废的现状。

    尖嗓子男人用傲慢的语气说:“你好好呆在这里,半年后,家族会派人来接你。你有什么话要托我告诉你叔叔吗?”

    他看着眼前的人抬起雾灰色的眼睛,目光缓慢对焦到自己身上。

    这个年轻的小男生皮肤很白,表情冷滞,像是刚从发呆中抽离,又像是在漠视自己。

    等等,元楚什么时候长这么好看了?

    大概是灯光晃眼,尖嗓子男人一时有些被惊艳的恍惚,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

    “听到了,”元寄楚敛住眼皮,声线平稳地说,“帮我转告他,别死在我家门口。”

    尖嗓子男人愣住了,气到笑出来:“元楚,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元先生只是让你呆在z星悔过半年而已,你竟然敢侮辱他!”

    “哦,那你报警吧。”元寄楚用比他更不耐烦的语气说。

    尖嗓子男人气得够呛,留下一句“好自为之”,就直接摔门出去了。

    一出门,他就迫不及待地发消息给元家的大人告状。

    z星无法与外界通信,正常的手段无法向外界传送信号,两人一直用特殊设备联络。

    不过这位经常跟他联络的大人物今天似乎有些不耐烦,尖嗓子男人发过去十句话,对方才回复一个字。

    一天一夜也说不尽的关于元楚的坏话,只得到一个“哦”。

    一直想爬进权力圈的尖嗓子男人咽了咽口水,忍不住追问:【元先生,发生什么事情了?如果你不满意元楚在这里过得好,我可以在背后给他使绊子。】

    对面沉默了几分钟,最后发来几条消息:

    【桑家的桑桥回首都星治疗心理疾病了,他和星盗首领不知为何结下了很大的仇。】

    【另外,元家的人再废物也不是你能指手画脚的。】

    【管好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