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聿秀看见他还是带着些防备和警惕的,毕竟上回这人是和黄二一起的。

    郭东群见他不语,便知他还是心有芥蒂,他自嘲道:“我知道何先生不喜欢我,你们这些用笔画画的,总觉得我用舌头画画是哗众取宠。”

    何聿秀看着他,没接话。郭东群话音一转,说:“可我却要说你们不够有想象力,你们整日守着那些程式化的东西有什么用?一天天只知道学古人,不知道创新,你看看那些所谓的文人画家,一个个端着那么高的架子,张口闭口之乎者也,好像是从古代来的人一样。时代变啦,你们那套也早就该变变了。”

    变变变,又是变。

    这话何聿秀近来实在有些听烦了。

    他问郭东群:“那你改用舌头画画算什么变法,这就是你所谓的创新?我们的绘画最是讲究笔墨的,你倒好,直接将那笔都丢了,舌头能画出来什么东西,不过是些形体不准、不甚考究、任意涂抹的野狐禅罢了。”

    郭东群挑了下眉,“谁说我将笔丢了,我的舌头就是我的笔,难不成笔就一定比舌头高级吗?我的画首重精神,不重形式,古今文人画不也是宁朴毋华、宁拙毋巧、宁丑怪、毋妖好,宁荒率、毋工整,纯任天真,不假修饰么?凭什么他们可以,我就不行?何况唾液更有助于色彩晕染,我用舌头画画,也正是发挥了其长处,有何不可?现在大家都在变,何先生,你也改改你的思维吧。”

    他这话不知哪里刺激到了何聿秀,何聿秀顿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低声道:“新不一定就是好,舌画终归是有局限的,你离画太近,便只知其近,不知其远,只知局部,不知整体,你只看到我停在原地,可你自己知道自己究竟走到了哪里么?原来你用笔画画,现在用舌头画,看上去标新立异,可画的还是梅兰竹菊、还是山山水水,于画本身,你的舌画又‘新’在了哪里呢?”

    郭东群愣了愣,听见何聿秀又说:“你字字句句仿佛都在指责我死板、傲慢,不时髦、太迂腐,可这年头,日子一天天在变,你变了,不光要别人接受你的变,还要别人跟着你一起变,这难道不是一种新的死板、傲慢么?”

    这话不知是说给郭东群,还是说给他自己。

    脑中闪过一个人的脸,他的心仿佛被刺痛了一下。

    那人从前也跟他吵。

    “何聿秀,你太不知天高地厚!”

    “我和你不一样,你我本心不同,你图个一世英名,我图个一生顺遂,你大可以做你的青天白日梦,我旁的不要,只要天底下无人像你一样,敢瞧不起我。”

    他眼睛看着前方,像是凝视着眼前的郭东群,却又像是透过他,看着那个人。

    郭东群脸色涨得通红,“当然不一样,我至少尝试过了,就算试错了又怎样?”

    何聿秀一下子不说话了。

    比起初见时的唯唯诺诺,这人谈起画画时透露出的一种固执,是他万万没想到的。

    画画上的事,细细掰扯起来,恐怕就算搞出个擂台,说上个三天三夜也没办法说清楚谁对谁错。

    无论是杭风玉、还是郭东群、亦或是他,人人都有自己认为重要的东西,即便是这东西,在别人眼中一文不值。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觉得有些累了。

    “我不懂你为什么非要如此选择,你也不懂我为何一定要坚持,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守住你的,我守住我的,这就够了。”他说。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朝郭东群缓缓伸出了一只手。

    这是示好的意思。

    他的声音不大,但展厅此刻本来就很安静,因此他的话,听起来格外清楚。

    解知文看着他那只手,十分惊讶,这不像是他这个多年好友会做的事。

    印象里的何聿秀,更像只刺猬,谁惹了他,他便要刺回去的,哪会和别人握手言和。

    他觉得何聿秀变了一些,但又说不太清,只隐隐约约觉得,何聿秀身上的棱角,如今变得柔和了许多。

    郭东群显然也愣了愣,旋即,他反应过来,看着那只手,也释然了。

    他叹了口气,伸手握住,“既然如此,那我们就都守住自己吧。”

    这话说起来容易,但恐怕是天底下最难的事了。

    但何聿秀还是说:“好。”

    毕竟希望是要有的,老天爷既然给了人们自由的幻觉,那么追逐自由就构成了人类永恒的欲望。

    郭东群不是空手来的,他带来了几幅他的画,小心翼翼铺在桌子上,问陈安东:“我可以加入这个筹赈会吗?”

    陈安东顿时一愣,他看看郭东群那身泛黄的衣服,就知道他近来一定日子不太好过。

    他说:“这个筹赈会,画家是没有任何收入的。”

    郭东群说:“我知道。”

    作者有话说:

    十二月啦,希望能在这个月写完这篇,然后再填完《斗霸》就没什么遗憾啦~

    第七十六章

    雨渐渐停了,但还是冷,陈东群没待多久就走了。

    那画挂在墙上,白的纸,黑的墨,深深浅浅的色。

    陈安东立在那画前良久,心情有些复杂。他自此可算知道了,穿着补丁衣裳的不一定真穷,拄着文明杖走路的也不一定真文明。

    许长宁凑过去看,“这是用舌头画的画?”

    “是啊。”他感叹道。

    许长宁“啧啧”两声,觉得十分稀奇,她看了那画一会儿,忽然扭头看着陈安东,问道:“既然舌画都能加入这筹赈会,那陈先生…不如你考虑考虑,让我也加入吧?”

    陈安东扭头打量了下这位小姐,落在她空空的手上,笑道:“刚才那位郭先生带了自己的作品来,那小姐你呢,你拿什么参加?”

    “等着。”许长宁神秘一笑,紧接着跑去东南角,抽了张纸,拿起一杆毛笔,在上面一阵忙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