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见那水流团团打转,不刻分做两股,头逐尾、尾赶头。三太子从身后拥着圣婴,在耳边低声道:“太上神尊语: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此冰甚寒,而日光暖热。寒热两极,冲也,寒增而热减,热多而寒褪,是作阴阳之势。若阴阳两调,冰融为水,和也。”

    红孩儿听他讲道,懵懵懂懂,只觉体内元气流转不停,竟能与三哥一同把控掌中水流。

    此时又看那水变化,两股交缠,做争斗状,强弱难分。太子爷又道:“反者,道之动;持而盈之,不如其已。”说罢,指尖拈出神火,其中一道水流叫神火熏烤,自化作水汽而不见了。哪吒又将剩下那道水流冻做冰凌;冰凌沉重,坠到冰面上,碎裂滑落而去。

    圣婴得了点拨,自运道术。三太子握着他手,又觉他体内妖气涌动,便道:“红弟,哥见你体内仍有妖气,当日心中惴惴不安;前日听了医神一言,便得宽慰。你尚未得道,带些妖气自是常理,我不该心急助长。物极必反,若逼得狠了,反生事端。”

    红孩儿听了,点头道:“哥哥说得是。斫火一定谨慎修炼。”

    哪吒自身后与他贴着脸厮磨亲昵,只见红孩儿两手间又变出一道水流,自转着,却变成一个粗简的人形,还说:“这是三哥。”又变出一个略小些的,解释道:“这是我。”

    两个人形的水球团团颤颤拥着,竟融成一团。红孩儿笑说:“我同三哥一处,再不分离了。”哪吒叹道:“哪里来的这样可心的妖童?岂不是上天赐我的劫难。”便又跟圣婴咬着耳朵私语。

    说话间,日头往天边去了,不刻即要落下,红霞漫铺云镶金边,有飞鸢鸣渡。三太子见了,把红孩儿揽着道:“哥同你往山尖上看夕阳去。”便驾起仙云,飞腾而上。

    二人来在山巅,看得山川广博,地势坤宏,一轮红日磅礴壮丽,辉耀万物。三太子与圣婴挽手观赏,晚风渐起,衣袂飘动。

    有道是:

    金轮入海,海水连天烧似火;太阳归阴,阴云涨处月生身。

    青山每度安在,夕照日次长红;古今聚散笑谈逝,阴阳增减唯道真。

    待得日落山后,青云万丈,松涛簌簌,又添萧瑟苍凉之意。哪吒道:“夜间寒凉,怕有霜露,吾弟与我归去洞中罢。”二人遂回转洞府。

    到了洞前,那洞门大敞,灯火通明,竟有一班小妖在门前候着;小妖们见到圣婴与三太子回来,纷纷地往前来叩头,口称大王万岁。

    你道怎的?却是有个把机灵的小妖,望见洞里回来人了,去与那老树精打听;老树精自说了。这班小妖虽滑头,到底也盼着有个法力高强的倚仗,便又有跑回来的。

    红孩儿见了,也自高兴,吩咐道:“起来罢。置办些吃喝,我同这位将军宴饮。”那些小妖方才只见得两个俏才郎,哪里分辨哪个是大王?现下他开口,才知道这是圣婴大王,便叩头依吩咐去了。

    圣婴同三太子进入洞府,往厅上坐了,不多时便有饭菜上来。想这山野之中的妖怪,多不识得精致菜色,无非山中野味、野菜山果做好了呈上来,倒也有些野趣。

    哪吒看这些小妖,道行却都不深,洞中也无煞气,料得红弟在此处不曾伤人害命,心中甚慰,又赶上红弟劝酒,便略饮几杯。

    他却不知道红孩儿先前在此时,把山神土地作弄个遍。堂堂的一方土地,竟要给这妖王上贡,一时不如意便着打骂;洞中小妖有顽皮的,与老神仙做耍,要么牵着胡须,要么骑大马。可怜山神土地一把年纪,还要给这小妖逗着耍笑;洞中确实无人害命,只是苦得几个老仙公。

    这厢三太子与圣婴宴饮,有小妖为大王取乐,几个小娃娃跪着垒罗汉,也颇可笑。又有脸上抹红涂白扮傩戏的,拿竹竿木棍状做吹打的。哪吒见了,只觉这帮小的自是随了他家大王,爱玩爱闹,不由得面上带些笑意。他在天宫中甚么样的舞乐不曾见过?皆因心中爱着红孩儿,爱屋及乌罢了。

    红孩儿见三哥高兴,心中也得意,命小的们散了,自给太子爷搛菜倒酒。饮食尽兴,红孩儿两腮泛红,吩咐道:“烧些热水,我与将军沐浴。”

    哪吒见他酒醉微醺,便携着他手,问那小妖:“往何室沐浴去?”小妖对他这般那般地讲了,三太子挽着圣婴往水室而去。

    入得水室,只见一间方方正正的岩室,里有一张柏木的浴桶,倒有一丈多宽,颇为宽敞。红孩儿醉得轻,挥手叫小妖在外把守,不许进来;又伸手往三太子颈项胸前摸索,把太子爷暗绣衣领扯得偏开了。

    哪吒见他醉态可爱,也不拦他,由着这小醉鬼替自己宽衣;手上却不闲着,将圣婴衣带解了、衫子尽褪。待得两人赤条条地进入浴桶中,三太子怕爱弟醉中无力给水溺了,自后面把他抱住,二人俱在热水里暖融融泡着。

    圣婴后脊梁给三太子结实胸膛蹭着,两相觉得滑腻温暖,舒服紧了;太子爷抚摩义弟头发,又挨着嗅嗅,但觉馨香沁人,笑道:“吾弟却香得很。”红孩儿听了,脸儿往后回,鼻尖在三太子颈侧磨蹭,道:“哥才香哩,第一天见着就觉得你香了,又不见你熏香。”

    太子爷笑道:“我已得道,位列仙班,故而身上带着香气,原不是熏香、香袋之物。”圣婴奇道:“做了神仙,身上都香么?”哪吒点头答道:“是了。”

    红孩儿便笑说:“那巨灵神、金刚天王也都有香气么?却怪得慌。”

    哪吒道:“各有各的香气罢了,却非同样。也有药香花香也有麝香檀香,权看个人。”红孩儿说:“我若成仙了,不知是什么香的。”

    三太子把他搂着道:“红弟现□□香就好,山林清隽、乳燕娇轻,哥给迷得不轻哩。”又在他耳尖吻着。

    红孩儿叫亲得发痒,转过身骑在哪吒腿上,一心一意与他亲嘴儿。三太子把圣婴脊背抚着,又按着他脑后往深处吻,缠绵缱绻,水色生香。

    因宴上饮了酒,圣婴微醺之中有些乏力,三太子略略亲昵一番便带他往卧房就寝去了。

    卧房中只点一盏油灯,荧光烁烁,透过纱帐照着床上,暧昧难明。红孩儿穿着白绸里衣,懒洋洋地枕在三太子手臂上,含糊道:“三哥,快要过年了,带我外出耍子去。”

    哪吒低声答道:“哥记得。明日却教手下们将洞内好生洒扫,预备些年节的物件。好好睡罢,明早我同你到山外逛逛。”

    红孩儿迷迷蒙蒙,不知可曾听进耳里,微微点头。哪吒见他鼻息悠长羽睫垂拢,便将灯盏熄灭;欲低头吻一吻情郎,又怕惊醒他,自闭目歇了。

    次日天光大亮,红孩儿早早起了,伏在耳边催三哥快起。太子爷叫他催着,却不恼,笑吟吟地洗漱,又说:“此冬令之际,我二人却不能穿着单衣出去,恐惹人注目。当换一身暖和的衣物。”说着,叫红孩儿换上锦缎的蓄绵复衣,头戴貂毛一字暖帽,衬着粉团也似的雪白脸庞,打眼看去正如富贵之家的一个小公子。

    三太子自己也做变化,却不穿锦缎绫罗,只着毛褐,以巾子拢头。红孩儿奇道:“三哥怎的穿这个?”哪吒笑道:“今日陪大王出游,小的自当尽心伺候。若穿些金贵的,恐有不便。”

    红孩儿看他虽则装扮朴素,然而人物风流,竟多些英武纯朴之气,心中甚爱,答道:“你自好生伺候,本王高兴了,赏你甜头。”又吩咐洞内小妖:“大王同将军出去耍子,你等悉心洒扫洞内,一应事体都预备齐全,等年节到了,我们好生的过个节。”小妖们俱喜孜孜应了。

    三太子做个家人装扮,伺候圣婴小公子出游,驾云往城中而去。

    来在城中市上,只见凡人几都忙碌,洒扫买办不休。有置办红纸桃符、瓜果糖梨、香烛纸蜡的,也有扯布裁衣、称米称肉、请神降香的。

    想世上之人,不分富贵贫贱、青春老齿,总经斗转星移过隙白驹;凡人辛劳一个春秋,无不盼望年节元日万象更新之乐。

    宋代王临川公有诗: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盖此意象也。

    红孩儿在山中清修已久,此时见了甚么都觉得热闹,又因三哥在旁相伴,兴致更高。往街上走着,逢着好吃好玩的,即便不买,也要围着看。佳节将近,路上人多,三太子每将他往怀里护着,又怕脏污又怕磕碰,可真是百般呵护。

    圣婴叫这样护着,想起黑水潭前收冰魂时,星官说三太子当了师父如同做了爹一般,自笑起来。哪吒问道:“公子因何发笑?”红孩儿贴着他耳边道:“哥还记得星官说我是你儿子么?我看三哥真像个老爹爹爱幼子一样对我。”

    太子爷只笑,又把红孩儿衣帽略整一整,二人又朝前走。

    路旁摊铺有机灵的老板伙计,望见这样衣饰华贵的小公子,便知是个大买主,每奉上些东西让人看。红孩儿若得意了便买下,二人手里捧着端着,却也不少;点心糖果、香包绣囊拎了满手,还有两个做傩戏的木刻脸儿。

    及晌,哪吒带爱弟往酒楼中用饭。岁末时寒,坊中时兴吃羊肉暖锅;以羊羔骨肉熬煮,搁着温性的药材,下豆腐、菘菜、切片萝卜等,再以热酒相配,凡人吃了身上发起暖热,以拒冬寒。

    锅上热气氤氲,两个小郎君吃得面泛红润,对着窗外年节景象谈笑说话,俗世中自有趣味。暖锅食罢,小二又端上两盅梨汤,清甜解腻,以润冬燥。

    红孩儿把先前买的牛乳蜜糖找出来,往三哥口中喂了吃;又叫小二包些干香菜品,如烧鸡、肉干等,欲带回洞中给小的们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