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执着圣婴手,在掌上比划写着:“二十头上相随伴,两个十字伴连,是个草字头。转而无专,红弟,转字去掉里边的专,是甚么字?”红孩儿道:“是个车字。”太子爷道:“正是了。一旁再加个走之,你想想是哪个字。”圣婴念着:“草头,底下一个车、一个走之,岂不是……”话音未落,将掌心握紧,自叫了“啊呀”一声。

    太子仍说着:“第三句说凭栏、佳偶,偶字通藕;玲珑心窍粉红颜,又有藕的,不只那一样了么?竟猜着没有?”圣婴讷讷道:“……是个莲字。”三太子笑望着他问:“为何适才却说这谜不好?莲花圣物,清雅亭亭,哪里不可公子的意了?”红孩儿只道:“好得很,好得很。”

    这时那守灯老者道:“小老儿这处的灯谜,却不自夸,总灵验得很!想来小公子将来孺人或者芳名带有莲字,也未可知。”圣婴面上飞红,只说:“多谢老丈。”他素来不通俗世羞臊的,只因这谜点明了讲姻缘,太子爷又是莲花化身,恰那老丈又说甚么“孺人”,心中好些欢喜,便掏出银钱将这盏绣球灯买下,执在手里,与三太子在廊上走着观赏。

    他二人气度非凡,俊美可亲,少不得惹旁人观看。这元夜游玩,连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都出得门来,何况富家子弟乎?其中又有势利的,见他们衣着华贵,不知是甚么高亲贵眷,只想着攀些交情。便三四个结做一伙,装作抬头观灯,挤挤推推,往太子和圣婴撞上;又赶紧做赔礼的样子,挤眉弄眼地凑前讲话。

    圣婴本同三哥走着,甚是畅快,现见这些人神情猥琐、行动可疑,直觉碍眼,便不理睬他们,径自往前走。谁知那帮阔少看他性情直率,又见三太子气宇轩昂,心中更觉不同凡人,拉肘扯袖地来缠。

    却真是他们想瞎了心,不识得神仙,这两个小郎君岂是好相与的?太子爷当下飞起一脚踢到为首之人肋下,直把那浪荡子弟踢得飞出一丈地去。适才已说过此处乃是临河而建的长廊,他这一飞却不打紧,竟撞破栏杆落进河心。

    现时正值元月,河水冰凉,那阔少骤然落水,叫冷水灌了满腔,腿上又转了筋,体力难支挣扎不及,咕嘟嘟冒着气泡,眼见要沉坠下去。

    这些富贵人家的子弟,出门多有些家丁仆僮相随的,现见自家的公子爷落河,忙不迭又叫船又跳水的去救。其余几个少爷看太子爷如此膂力功夫,更不敢招惹,只往河边拥簇,假意捞救落水的那一个,一时间竟没人来为难。太子爷冷笑道:“真有那不开眼的货色!本来同爱弟游玩,不愿惹这些晦气,不料得晦气自找上门。”又对落河的那个扬声喊道:“你额前晦暗、嘬腮抖手,想是平素作恶多了,损伤阴鸷。以后却改了罢,否则三年之后难免性命归西。”说完,将圣婴往怀中拢着,使个遁术,已来到另一条街上。

    却说那帮纨绔,听太子爷这样说话,又眼见的二人一霎那间无影无踪,自觉撞了神仙,唬得跪地磕头。落河的那个给捞在小舟上,浑身湿淋淋,在寒风中打着摆子,也跪在船上连连叩首。他们素日里仗势欺人横行霸道,现给教训了一通,百姓们虽不敢叫好,心头也颇觉快意。

    哪吒带红孩儿来在另一条街上,慢慢走着。太子道:“本想好好玩耍一回,却撞着这样的狗辈,搅扰兴致。”红孩儿道:“哥哥适才真看见他运道了,因而说那些话?”哪吒道:“我不掌命数,竟不曾真得见。只是这班人物,平日里走狗斗鸡、饮酒玩乐,身子早掏空了,今日落水生寒,免不了落下病根来。若依旧这样的肆意糟践身体,必定病甚了。”圣婴笑道:“好神仙,却说假话唬人!”又问:“要真给伤寒侵了他,明日里死了,有没有鬼差拿你偿命?”

    哪吒道:“却敢来才好!就真死了,也是他命里定下的。否则怎么偏他来骚扰我们?”红孩儿道:“真个命定的这般准?教这样分说,人人都不必行善积德了,都由天定。”太子道:“我二人在那马陆大仙璇攀道人处听他说话,你却忘了不曾?说有命定,又皆非命定。只说落河那个,他若从此收敛邪性,正直做人,平心静气将养身体,家中银钱也够他进补的,保教死不了。”

    红孩儿听了,皱眉思索,说不出甚么。太子又道:“我幼年时,曾以轩辕大帝遗留的宝弓神箭射杀截教石矶娘娘的童子,她往我师父门前问理。正是她命数该着,教我师父以九龙神火罩炼为原形。若说作恶,她实不曾做得多少;只是命中来在此劫,应劫之后又有一番历练。”

    圣婴因问道:“是怎样历练?”太子笑道:“她已变化形状,随一名仙侍往下界经富贵沧桑去了。”红孩儿再问,哪吒只含笑不答,却往两边摊上指着道:“那处卖桂花圆子的,我与你吃些。”

    圣婴望去,果然热气腾腾,香甜扑鼻。二人往桌前坐下,只见摊上有甜、咸两式圆子。甜的有玫瑰、红豆、芝麻、花生馅儿,上桌前还浇一勺糖桂花;咸的有鲜肉、荠菜、虾仁等馅儿,叫热汤一煮,真令人食指大动。便各叫一碗,脸对脸坐着吃了。他两个早已有了修为,不同常人,腹中不曾饥饿,只是寒天佳节,吃来应景儿而已。

    待得食毕,又在河边观景。其时圆月已升至半空,周围却渐渐涌上黄云来。红孩儿抬头望着,自说:“天色要变。”太子爷道:“你细看来,青霄仙子来布雪了。”圣婴听说青霄仙子,从前见过,便凝神看着天上,问道:“在哪里?”太子有心逗他,实则那仙人布云施雪,焉能叫凡界瞧见?遂凑近了跟他贴着脸儿道:“你细看看。”便以脸颊同圣婴摩挲着,只觉软嫩光滑,留恋不已。

    红孩儿给他亲近着,看了一忽儿也没见着青霄仙子,觉得没趣,自要转头回来,不防得太子跟他贴脸儿,正亲在哪吒脸上。三太子得意洋洋,自以手指抚着那处,笑而不语。圣婴却起了性子,把三太子脸扳着来,亲在他嘴上。两人站在河畔树下暗处,摸腰抚脸地,接吻处啧啧有声。正情热时,只觉脸上点点凉意。圣婴伸手摸摸,往四下里看,喜道:“真下雪了。”太子爷怕无根之水伤他气元,手中变出一件朱红的兔毛白边长斗篷,给他穿上,将上边的帽子仔细与他戴好。

    碎玉飞琼飘飘落下,叫暖黄的灯光照着,直似人间梦境,往来游人皆流连观赏,赞叹不已。却有悬纸灯笼的,怕给雪打湿了,忙着拾掇在廊下檐前。

    太子爷与圣婴信步走在街上,有花灯飞雪,又有河水波光,自是不胜惬意。再往前,有拱桥横跨在河上。都城冬季湿润而无酷寒,雪落下来多化了,青石板地面上湿漉漉的。因怕脚滑跌跤,二人携手扶肩,走过桥去,在河岸边共赏彩灯飞雪波光灯影。三太子正有兴致,又见圣婴神色有异欲言又止,便问:“可是倦了,要歇息?哥带你去客店。”红孩儿只说:“不累。”又把他望着。哪吒笑道:“吾弟今日怎的改了脾气,有话又不肯说,却教哥哥从你这里猜灯谜么?”

    圣婴摇摇头,从怀中摸出一个物件。太子圣目观瞧,是一个红玛瑙的串子,缀着金银线流苏,问道:“此物从哪里来?”红孩儿答曰:“弟自幼在山野中长大,见过些珠英宝物,这块玛瑙是幼年时无意遇着的。自太子爷十年前往天上去,小的便寻思有甚么可报太子深情。”他将玛瑙串在手里捏着,自说:“三太子在天上,想是好东西见得多了。弟自琢磨出这个串子,手工粗劣,拙野不堪,只盼三太子不要嫌憎。”

    哪吒听了,将腕子伸出去,笑盈盈道:“却给哥哥戴上罢。”圣婴给他戴好,又说:“哥生得白净,我选这红玛瑙,想来可衬合的。”太子举起手腕细看,只见一颗珠子当中还刻着一朵小小的莲花,正应他莲花化身之意。因圣婴不曾习得雕刻之法,刀痕歪扭稚拙;三太子却爱得甚,欢欢喜喜看了半刻,将义弟揽着摸头摸手的。那红孩儿与他相拥,低唤道:“莲郎。”这一声唤,真叫太子爷半身酥软,忙迭声应着,寻他红唇去吻。

    亲了不知许久,三太子把圣婴下巴托着细细看他面庞。只见灯下爱弟面容俊秀,星目含波,却不知为何眼尾鬓前的妖气魔红似更深了,不由大惊,小心问道:“此处寒凉,红弟身上可有不适的?”红孩儿只当他关怀体贴,因道:“没有不适,倒觉得火气甚旺哩。”哪吒心中惊诧,又不好再三盘问,只得强压下疑惑,与圣婴游玩。及至觉出疲倦,方归返火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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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石矶娘娘之死,本篇中主要取材于《封神演义》一书,为许氏之演义;在更早的书里记载的传说,石记是地下诸魔之首,玉帝派哪吒三太子下凡来降魔的。很多人解读《封神》的时候戏说哪吒就是个没事找事的熊孩子,其实《封神》正文里已经解释这是命数注定,也算是古人和现代人的思想冲突吧。

    第25章 二十五回太乙破天机灵珠归宫府

    前文书说到,哪吒三太子同圣婴超度了鬼兵们,往元宵灯会上顽耍一番,倦了才归返火云洞。

    二人乘云归来,自有小妖们伺候洗漱歇息。待得往床上卧着要歇下时,太子与圣婴面对面地说话。哪吒把手腕上的珠串对烛光举着反复观瞧,笑道:“贤弟赠我的宝珠,果然透亮晶莹。”红孩儿道:“只是粗野山物,哥哥自戴着玩罢。”三太子将头颈略转一转道:“今日竟真的累了,身上些微酸涩,吾弟想也倦极,且早歇息。明日哥再疼你。”

    话里有些淫昵之意,圣婴与他亲热惯了,不以为意,只皱眉道:“哥哥是神仙,竟也会倦的么。日前医神老者曾说你心脉受了冰针的寒气,莫非耽在这上?依我说,还是早些往大神仙处求法施术,把冰针或驱或融,不致影响仙脉才好。”

    太子爷听了,心中也有计较。然他少年功成封神,除剖骨之劫以外万事诸顺,不甚的放在心上,只答曰:“得空了去。”红孩儿却不放心,仍劝不停。哪吒被他缠得不过,素来又宠他,遂依着道:“如此,明日便去罢。”圣婴这才笑吟吟地滚在他怀里,二人搂着睡了。

    次日早晨,圣婴才醒便催太子爷寻仙求治。二人起身梳洗,红孩儿问:“哥要往哪个大神处去?”太子道:“你也晓得的,哥自出生来,每遭祸事岂不都往金光洞去?这回领你见见我的师尊。”圣婴欢欢喜喜应下,二人乘云便去往金光洞太乙真人处。

    来在金光洞,三太子按下云头,与圣婴双双向山门行走。尚未近前,只见两个道童急急地走来,还有个喝道:“哪里来的妖孽,竟往仙人门前送死来?”

    三太子拧着剑眉道:“怎样讲话!你两个不识得本太子么?本是同门兄弟,却这样来说俺!”

    两个童子行至面前,才认出三太子,因施礼道:“师兄勿怪!我二人因远远见着有妖气,才往来看,怕有妖怪扰乱道门的。”哪吒只道:“前头引路,我有大事同师父商量。”童儿们应下,便引路向前。

    哪吒拉着红孩儿要往前走,却听他推拒道:“哥哥,我自在此处等着,你去拜见仙尊罢。”原来他听得道童呵斥妖怪,心中惴惴。早先他本是个山野精怪,不知仙妖有别,哪吒又宠他,无尊卑之分;后来与太子爷外出交游甚多,见识繁多的神仙、怪物,才明白自己同三哥差这许多。这些年来,若无三哥周护,恐连一条妖命都散失了。便难免有些暗自计较,因而不愿往仙尊前面去。

    三太子道:“莫说这话。哥现身上有碍,若你不陪着,却要我自己去么?怎的不心疼哥哥。”说着将圣婴揽着,亲亲热热地沿石阶向上走,来在仙府之中。

    那太乙真仙正稳坐堂前,耳听得三太子远远叫道:“师父在上,哪吒前来拜见!”便吩咐身后童儿道:“你师兄来了,快备茶点。”那童儿依言去办。三太子上得刚来,俯身下拜,圣婴也随他一同拜下。哪吒道:“不肖徒儿久不来拜,师尊见谅。不知老师尊近日安好否。”

    真人笑道:“好,好。”又对圣婴道:“娃娃,这遭可比前次来时活泛多了。”圣婴曾听三太子说过带他往这处求救之事,便道:“多谢老神仙指路搭救。”太乙真人道:“你两个且起身,坐下说话。”二人便往下处坐了。太子道:“徒儿今日前来,乃是有桩疑事。”便将医神所说体内冰针寒气一事说明,道:“求师尊解救。”

    太乙真人闻言,拈须沉吟片刻,旋即笑道:“却好说。只是一件,你能舍得下这个小郎君独在下界,自往天宫内归返修炼么?”哪吒惊道:“若说修炼,俺在凡界也不曾倦怠,却为何定往天宫内去不可?”真人只说:“如此说来,是舍不得了。”红孩儿听听三哥这样说话,欲言又止。那老仙人见了,又问圣婴:“珠子在体内可还安分么?”

    哪吒正暗自思忖,听了这话,忙道:“啊呀,正是了,师尊,却还有一件大事。我这义弟素来从我的法子修行,不曾害人,元气本也罡淳。却不知为何,近日里妖气渐盛。如何是好?”圣婴把他手肘扯着,教他别说这不相干的。二人拉拉扯扯,一厢挤眉弄眼。

    太乙真人叹道:“罢了!”遂道:“哪吒,你体内的冰针,本有个法子来炼化的。只往你父的神塔内给神火烧上几天,便可化解。然而你现是莲花藕节的身子,怕冰针还没化,你先化了。现只能教你自行修炼。为师教你回返天庭,自然因为天宫内气元清澈,合宜修炼。地上浊气忒重,恐污你元气。”

    三太子半信半疑,皆因他乃是高天大神,何曾惊怕区区凡间浊乱?竟不敢怀疑师尊,自道:“既如此,容徒儿思量。却不知吾弟的妖气该当如何?”

    真人道:“你若寒气消褪,他自好了。”哪吒问:“何以如此?”那真人说:“我且问你,可是给他吃了你气元炼的珠子?”太子爷面上飞红,答道:“正是。皆因徒儿已是神仙了,舍些气元,想来无碍。”真人曰:“本是无碍的,然而他是个妖体,吃了你的气元,又使你一杆火尖枪,你二人同修同行,早已魂魄相关了。他现已非寻常妖怪,乃是你三太子半片魂魄牵连之处。”

    三太子问:“竟跟妖气有甚么关系?”太乙真人道:“物极必反,你以神珠、仙气压制他的妖气,必压住了的;然而一朝你受这寒气所侵,阳髓珠威力锐减,不能克制妖气。圣婴娃娃本是妖身,那妖气又岂能不盛。”

    哪吒听了,愣怔片刻,郁郁道:“竟是我害了他。”真人见他如此,只笑道:“却不要这样急着说话。只修炼好了才是。”又嘱咐:“你若回返天庭修炼,切勿随意下界,必定要将寒气驱净方可下凡去。”

    太子爷道:“徒儿明白了。”

    太乙真人观哪吒情状,知他心中实难舍下圣婴,便道:“却速速归返天庭才是。这万年冰针的寒气非同小可,一朝把你心脉封冻了,为师也解救不得。你两个若愿同处,只等寒气褪除、圣婴得道飞升便是。何苦难舍这一时的团聚?”

    这话已是明说了,太子爷与圣婴听了无不脸红的,只施礼谢过真人,便往火云洞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