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原又小声说:“药水的味道……闻到了……”他不喜欢这种味道,那会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生理厌恶。

    “这里不是实验室,”陆临川放轻声音说,“这里是医院。”

    “医院是什么?”姜原问。

    “医院就是给人看病的地方,”陆临川不太懂该怎么和小孩子打交道,他所有的温声细语大抵都是从卜梦川那学来的经验,于是他也只能模仿她的语气,“原原生病了,所以要来医院。等病好了,原原就不用来了。”

    姜原很小声地“嗯”了一句。

    陆临川站起身,才发现刚刚一直在前面带路的陈茗亦双手环在胸前、靠着墙壁,好整以暇地看着他,见他站起身,才挑挑眉说:“哄好了?”

    陆临川点点头,陈茗亦推了推眼镜,说:“那就跟我进来吧,”然后他又看了看陆临川,对他抬抬下巴,“你留在外面。”

    还没来得及应答,姜原一下子将他的手指拽得更紧了,有些紧张和不安地说:“哥哥……”

    陆临川的身体一下顿住了。

    见他没有反应,姜原又捏了捏他的手指。陆临川垂眸。从小到大,落在他身上的只有要求和责任,这大概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楚明了地意识到,自己是被需要的。

    那感觉真的很奇妙。

    他觉得自己好像不会再像以往一样,过着那些不断重复、无聊而又没有意义、日复一日仿佛一眼就望到尽头的日子,尽管可能依旧按部就班,但是却突然多出了一丝盼头。

    仿佛整颗心都被填充了。

    于是陆临川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比之前都要更自然地说:“不要怕,哥哥就在外面,只要原原喊一声,哥哥马上冲进去。”

    姜原似乎还是有点害怕和不情愿,但是却慢慢松开了攥着陆临川手指的手。

    一直在旁边默默围观“兄弟情深”的陈茗亦“啧”了一声,过来牵着姜原进了检查室。

    这家私人医院看起来比其他常规的医院要小,但是设备仪器都很齐全,陈茗亦要给姜原做一个全身的检查,陆临川只好在过道上的公共椅等待。

    等待的过程有些漫长,陆临川摸出手机,给卜梦川发他们已经到了医院、正在做检查的消息。

    卜梦川没有回复,陆临川靠着有些冰凉的椅子背,不停张望着检查室紧闭的门。

    过道的灯光明亮晃眼,陆临川盯着反光的地面,突然想起了五岁那年,有一天他半夜里发起了高烧,而当时的陆麟和卜梦川都在公司里忙不过来,是姜昀半夜带着他去了医院。

    半夜里的医院人不多,过道上只有零星几个护士经过,他在病房里打着点滴,姜昀就坐在病床边上,给他讲一些好玩儿的事。

    或许是因为他在生病,陆临川记得自己听故事的时候也是恹恹的,等到姜昀讲完一段,他才失落地说:“为什么他们不愿意多关心我一些?”

    姜昀的回答,他已经记不清,或许是因为他们太忙,或许是总有很多很多比他还重要的事情要他们去负责,又或许他们认为,不闻不问是让他快速成长的好方法。

    要独立、要快点长大,不能玩物丧志,因为他们在他身上给予厚重的期望。

    他记得那时候,他盯着药水瓶里一点一点往下滴的药水,说:“姜叔叔,有时候我总在想,要是你是我的父亲就好了……”

    姜昀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我现在也算是你的干爹吧,川川要是有什么需要,随时来找干爹我,要是你爸又凶你,你就找我,干爹给你报仇!……”

    时过境迁,当初说需要他可以随时找他的人,早已经离开。

    而当初那个说需要他的小孩儿,现在也已经成长为被人需要的人。

    等待了不知道多长时间,检查室的门口被推开,陆临川立马站起身,陈茗亦牵着姜原出来,才一松手,似乎是闻到了靠近的陆临川身上的味道,姜原立马凑了过来,摸索着牵上了陆临川的手。

    “就目前的情况来看,还算良好,身体没有什么大问题,眼睛每天坚持上药,过一段时间可以慢慢恢复,”陈茗亦顿了一下,“当然,也不排除他体质特殊,可能会有无法检查出来的问题,毕竟在此之前,我们也没有过他这种情况的病人。”

    陆临川自然明白他说的是“异种”这个情况,点点头,也没有多说,只道了声谢谢。

    “还有一些具体的数据,到时候我会发给你爸。”陈茗亦说。

    出了医院,已经是中午,冬天的阳光总是温和的,洒在身上暖洋洋的,仿佛寒风都没有往日那么冷得彻骨。

    陆临川把姜原的卡其色和巧克力色混合的格子围巾系紧了些,打算直接带着他在外边吃饭。

    街上的人还挺多,热热闹闹的,马路上的汽车时不时发出尖锐的喇叭声,人们的交谈声不绝如缕。陆临川牵着姜原在街上走着,他低头看了看手机里的地图,搜寻附近有没有什么饭店。

    姜原安安静静地站在他身边,耳朵塞藏在帽子里,所以一切的嘈杂声,传入耳朵里都有点不太真切像是隔了一层膜似的。

    有人牵着一只小金毛经过,却在经过姜原身边时,朝他叫唤了一下。

    姜原明显僵住了,表情有些惊慌失措,然后往陆临川身边靠,用另一只手紧紧地抓着陆临川大衣的衣摆。

    牵着狗的短发女孩儿立马把它拉回去,不好意思地说:“抱歉抱歉!吓到你了吧?它没有恶意的……”

    陆临川摸了摸姜原的脑袋,说:“她在跟你道歉,原原,你要原谅她吗?”

    姜原依旧贴着陆临川,闻言点了点头。

    短发女孩儿看着陆临川,他的五官长得很精致,眉眼深邃,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光影分明,十分立体,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格外的冷。女孩儿愣了一秒,脸有些发热,然后手中的绳子松了松,小金毛又凑上前去,不过它这会没有叫唤,而是用它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姜原的手。

    姜原什么也看不到,只觉得自己手上突然痒痒的,他下意识地又往陆临川身边靠了靠。

    女孩儿这才看向姜原,陈茗亦帮他重新上了药,依旧蒙上了一层白纱布,脸很小巧,浅灰色的头发有些蓬软。

    “椰子,你是不是喜欢人家小朋友啊,上来就蹭。”女孩儿笑着说,又把金毛往回扯了扯,“这是你弟弟吗?真可爱!”

    陆临川“嗯”了一声。

    姜原全程紧紧地贴着陆临川,不敢说话。

    女孩儿摸出手机,凑近了些,陆临川可以闻到她身上甜甜的信息素的味道。她脸有些红,看起来不太好意思,但是眼睛亮亮的,非常坦率地说:“你真好看,可以加一下你的青聊吗?”

    陆临川拒绝起来毫无负担:“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