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个人各坐一边,谁也没有再说话。

    工农一家亲,青河村同样很热闹。

    破四旧的余威尚在,戏班子是不能有的,村长赵富达便在村里办了场联欢会,大家一起唱《朝阳沟》、《沙家浜》。

    知青们也热烈参与进来,唱了不少革命歌曲。

    三轮车开到村口时,蔡小菊正站在台上,朗诵郭沫若的诗。

    听到机动声,众人不觉停了下来。

    “娘——”校大宝和小石头对这声音最敏感。

    夏天夜短昼长,他们放学后,常常蹲在村口等她回家,快要变成望娘石。

    孩子最先离开观众席,朝校嘉华扑过去。但,看见她身后的梁高峰时……生生刹住了车。

    “梁知青怎么来了?”孩子一脸嫌弃。

    村民们看他们的眼光,也有些异样。

    校嘉华一头雾水。

    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她面上带笑,和乡亲们打过招呼,忍着诧异先回家。

    或许是错觉,舞台上,蔡小菊的朗诵不再激情澎湃,反而变得有些哽咽。

    .

    一回到家,校大宝就甩开了老母亲的手,义愤填膺。

    “娘,那个梁知青不是走了吗,你怎么和他一起回来?”

    小石头也帮着喊:“梁知青,坏坏!娘,不要他。”

    “他怎么了?”校嘉华问。

    “他,他……”校大宝像是羞于启齿,“老师不让说,总之,他就是不好。”

    半天,校大宝憋出一句:“娘,爹在部队很辛苦的,你可别对不起他呀!”

    这……跟白恪言有什么关系?

    但凭这句话,校嘉华大概猜到了原因。

    跟梁高峰有关的非议,除了异常的男女关系,还能有啥?

    校嘉华对旁人的八卦不感兴趣,但是流言影响到孩子,她不能袖手旁观。

    “放心吧,我行得正,坐得直,不会对不起任何人,包括你们的解放军爹爹。”

    晚上,她哄睡两个孩子,去了趟隔壁邻居家。

    校嘉华去镇上以后,邻居程春霞一直在农村供销社打下手。村里的事,问她最合适。

    “春霞嫂子,我不进去,说几句话就走。”

    门口,校嘉华直接道:“我就想问问,梁高峰是怎么回事?”

    不是什么好事,姑娘媳妇们都不愿提。但程春霞清楚校嘉华的为人,索性说开,也算给她提个醒。

    “笑笑,你平时在镇上,可能不知道,大家都说,梁高峰之所以被调走,是因为他跟女知青……钻了玉米地!”

    “谁举报的,跟哪个女知青?”

    “男知青举报的,听说他是跟……”

    身后传来脚步声,程春霞立即打住。

    来人是蔡小菊,稀客。

    程春霞表情尴尬,“笑笑,听嫂子一句劝,千万别跟姓梁的来往。”

    像是不待见蔡小菊,她丢下这句话,跑回屋了。

    蔡小菊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月光下,她冷着脸,倔强又隐忍。

    “校同志,我是来通知你,刚刚,你男人给你打电话了。”

    .

    是白恪言。

    校嘉华飞速跑到村口的供销社,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

    蔡小菊递给她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十几分钟前的来电号码。

    回拨时,校嘉华的手指在颤抖。

    手表显示,深夜十点。白恪言绝不可能这个时候,在基地给她打电话。

    听筒响了一声,瞬间被挂断。

    校嘉华慌乱地猜测,他在哪里,又出任务了吗?

    好在下一秒,电话铃又响起。

    她秒接:“白恪言,是你吗?”

    “笑笑,是我。”

    电话里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这么晚了,有没有吵到你。”

    校嘉华:“没有吵到我!你不在基地,现在在哪里?和谁在一起?身体好不好?”

    感受到女孩子的担心,白恪言急忙答:“我很好。我在基地外面,凤凰镇的供销社里,今天是劳动节,基地放假半天,可以出来。”

    “凤凰镇,你去那里干什么?远不远?”

    “不远,沿着弱水河,几步路就到。”他又咳嗽了一下。

    “你的声音怎么了?”

    “没事,电话失真。”

    确实,这时候的电话设备很简陋,随着信号和电压的强弱,还不时传出刺耳的电流声。

    两个人的声音飘忽又遥远,心的距离,却前所未有的近。

    如果有更清晰、更便捷的通讯技术就好了——他们心有灵犀地想。

    校嘉华微微责备他:“都说了不需要你回信,打电话也不用。我很好,家里也很好。爹娘,咱爸,还有孩子,他们都很好。”

    “我知道。”白恪言语气温柔,“笑笑,谢谢你送我香皂,谢谢你为家里所做的一切。”

    他是在回复,她写给他的每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