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景见叶动澜终于皱眉,以为他要生气,笑着摆了摆手,刻意提起今天的不愉快,“你们可不要乱说,今日我见叶公子诗作,写的确实不错。”

    那两人听到这里,已经将自己的习作本扔在叶动澜桌上,“那就拜托叶公子了。”

    丛璟一向帮清发夫子收交习作,尽管知道那三害从不自己习作,却没想到三人如此明目张胆要叶动澜替他们写,忍不住蹙眉,目光落在叶动澜身上。

    军人都颇有傲骨,叶动澜应当会拒绝吧。

    众人都期待着叶动澜的反应,谁曾想叶动澜只是淡淡的开口,“好。”

    连傅景都吃了一惊,没想到这厮如此能忍。

    “那便说好了。”

    叶动澜点头算是应下,有其他人见状,也将习作本带过来要叶动澜帮着写,叶动澜竟也一一应下,众人喜不自胜,只有角落里的丛璟和沈瑜舟深深蹙眉。

    傅景笑嘻嘻的坐在叶动澜的桌子上,翘着二郎腿,啧啧称奇,“看看,昨日还一副清高样子,到底是穷苦人家的贱骨头,也不看看盛御书院是什么地方,容不容得了你清高,这诗作可都小心完成了,本公子可以不计前嫌,勉强让你待在这儿。”

    叶动澜沉默着从傅景屁股底下将自己的书抽出来,只带上书和习作本起身离去,傅景舔了舔后槽牙,“还是不知好歹。”

    第28章 贫贱

    傅景虽然放叶动澜走了,但他有意无意让人将叶动澜帮众人代写的事传遍了整个书院,叶动澜入院时本就引得众人议论,如今有关他的事几乎是不胫而走,他走到哪里都能听到有人在他身后嗤之以鼻,

    “你听说了没,这贱小子刚来就得罪了傅公子,如今整个班的习作都要他来写,真是自讨苦吃。”

    有人接腔,“谁说不是呢,凭着军功不讨个官做做,偏要赖这书院,还以为自己是个多清高的读书人呢,到底是个只配在前线打仗流血的贱骨头罢了。”

    “他就算当了官,又能被人高看几眼呢?跟在小江将军身边久了,莫不是以为自己能同小江将军一般文韬武略受人尊敬?”

    “是啊,出身卑贱,就注定卑贱。与小江将军可没得比,他还以为自己能爬的多高不成。”

    叶动澜全然当做听不见,垂在袖中的手紧紧握拳,他从不觉得自己是贫贱的人,以为自己在这官学能同他人一样和谐相处,就像父亲读书为人清高,颇受乡民爱戴,他也自幼读书,慕圣贤之道,古时不少圣人皆是出身不高,却因学问受人尊敬,他以为世人皆是如此尊师重道,却不想只是因为自己待在同自己一样的人身边,自然不觉得身份有别,可是到了皇亲贵胄之间,他的身份属实比不上他人,而他们也只会觉得他卑贱不堪,即使读遍圣贤书,众人心中的成见永远根深蒂固。

    就像早年父亲常鞭策他,要他努力读书,他的出路只有科举一条,且比他人难上千百倍,那些贵族公子本就有家族荫庇,加上从小在官学念书,起点不知要比他高上多少。

    这大盛的等级制度,本就森严无比,他早就被教导过的,怎么到了官学,便以为自己打破了这制度,全然忘却了自己的卑贱呢。

    他回到住所,沈瑜舟的房门紧闭,屋中亮着烛火,叶动澜只沉默的推开了自己的房门,屋中陈设简单质朴,与他相伴的唯一盏孤灯与一本诗书罢了。

    夜深时,叶动澜才搁下笔,烛火摇曳中,他只身着白色中衣,墨发微散,一侧搁着一本陈旧的《诗经》,书上放着那块刻着“平安”的玉佩,他轻轻拿起玉佩,玉石的凉意丝丝缕缕自掌心传入,那股困倦顿时消散不少。

    在军营的多少日夜,他地为床天为被,借着大漠浩瀚的星海和营内的火把翻看诗书典籍,就是这块玉佩让他一次次消除困倦,一页页的看下来。

    其实离家时所带的典籍早在他奔波时就散落不知处,唯有阿柘离开时未曾带走的几本书还在,尤其是《诗经》一书一日日常伴他身边,经年时久,那书页早已泛旧,纸张脆弱不堪,他早不敢翻阅了。

    他刚刚书写的宣纸上,墨色尚新,正是那句,“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如今竟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忧何事,求何事了。

    第29章 头筹

    次日,叶动澜到学堂之时,众人都神清气爽的冲他打招呼,“叶兄早啊。”

    若不是知道是自己帮他们写了习作,叶动澜怕是要受宠若惊。

    众人吵闹着要去了自己的本子,连傅景也难得没多说话,只冲他冷哼一声,叶动澜拿好了自己的书,沉默落座,摆弄笔墨时感觉到有人的视线似有若无的落在自己身上,他抬头,猝不及防撞上丛璟的目光,丛璟一身白色的官学服装,俊逸出尘,他浅浅蹙眉,似乎欲言又止,见叶动澜看过来,只是扬了扬下巴便收回视线。

    叶动澜心下疑惑,又实在与他并无交集,只定了定神开始温功课。

    待清发夫子来时,丛璟才起身收交习作本,收到叶动澜处时,他不由的多看了几眼,握本子的力度也重了些,纸张上出现了些褶皱,叶动澜抿抿唇,不知何处招惹了这位公子。

    丛璟也不多言语,只收了作业便交于清发,清发颔首收下,手中拿着昨日交上去的宣纸,淡淡开嗓,

    “昨日的习作,我已评过,甲等的有两个。”

    习作等级十分分四等,零分和一分是丁等,即不及格,两分到四分是丙等,可以说是最差的,五分到六分是乙等,即中等,七分到十分是甲等,是最优,分数高者则更优。

    清发此言一出,堂下突然开始议论,说来惭愧,他们这个班,虽说是甲班,旁人看来应当是成绩最好的一个班,实则不然,大盛等级制度盛行已久,连官学中的分班也是如此,这个班里不一定是成绩最好的,却一定是家中最得势的,纨绔子弟身上多多少少有些毛病,所以这个班可以说是成绩最差的,一个例外便是丛璟。

    他是丞相独子,为人高傲,出身高门,成绩也是一直高悬榜首,从前的习作一定有一个甲等便是丛璟,如今却突然有了第二个,也难怪这些公子哥吃惊。

    清发抬眸看了下面一眼,学子们有些忌惮的噤声,清发这才继续说道,“其中拔得头筹得到九分的是叶动澜这一份。”

    清发一语激起千层浪,不仅他人震惊,连叶动澜本人都有些吃惊,他从前都是在父亲的指导下念书,初到学堂只觉得夫子知识渊博,自己还十分浅薄,写诗作律也只是依着夫子所讲硬着头皮一试,没想到自己竟得了头筹。

    按着往日的规矩,拔得头筹的人须得将自己的习作念给学子们听,往日都是丛璟来,今日倒不同,所有人的视线聚在叶动澜身上,他却不明所以,直到沈瑜舟推了他一把,他才如梦方醒,旁边的公子哥早按不住看热闹的心,拍着桌子喊到,“快去呀叶公子,快把你的诗念来听听。”

    叶动澜踉踉跄跄到了清发身边,接过她手中的宣纸,纸上他写下的字迹尚新,上面又有朱砂圈点的痕迹,写着数字“玖”,叶动澜还是懵的,只听清发解释道,

    “论格律还是丛璟丛公子更胜一筹,只是昨日乃是镇西军还都之日,我定下试题为“战马”,叶动澜的诗作更真实豪气,故得榜首。”

    “快念一下,今日还有不少诗作要评讲。”她的目光转向叶动澜,催促叶动澜快开口。

    尽管手上拿的是自己的诗作,叶动澜还是感觉喉口发涩,他的口音偏向北方,与京都人的口音不甚相同,加上有些颤抖,听起来有些滑稽,他只能尽力平复心情,念道,

    大漠孤烟紫云凝,

    战马长嘶箭初发。

    将军指天命六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