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仁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哭得眼泪哗啦,几乎就要厥过去。

    幽冥主的寝殿外徐徐传来整齐一致的步伐声,施天青忽而凝眸看向刘仁与泉台君,泪眼婆娑的刘仁瞬间躺倒在他身上,泉台亦被他的缚魂咒暂时剥去了五感。

    他才慢悠悠地对水镜另一头的人道:“天兵要来拿泉台了,我也该走了……容姬。”

    一个极其美艳的女人出现在水镜另一头,眉心一颗殷红的痣,举手投足皆是风情,那一双细长眼上擦满深紫的妆,显得格外诡谲疯癫。

    “居然失败了。”她道:“施天青,我很失望。”

    施天青无所谓地耸耸肩,直接收了水镜,女人妩媚姣好的面容因着水镜的折叠显得扭曲,他不甚在意地切断了联系,将那水镜丢回原位,又飞速撤了深水幽境,赶在天兵逼近主殿前抱起刘仁飞速离开了大殿。

    却不料下一刻,那水镜自己打开折叠,从幽微处爬出,徐徐展开,出现在水镜那一头的却是另外一张面孔。

    或许是收到了什么感召,亦或许是施天青缚魂咒的时效到了,泉台君猛地睁开眼,便对上了水镜中的人。

    他登时趴跪在地,哀求道:“大人,大人!碣石君东窗事发,都是因为我按照您的吩咐动了秦央啊!”他抖如筛糠地看向水镜中的人,“如今白玉京上的天兵来抓我,您一定得救我啊!”

    显然不止施天青听见了远处渐近的脚步声。

    水镜中的人仍是一身朴素的灰袍,他理了理袍袖,对泉台道:“我承诺过你,自然不会食言。”

    那泉台听完心里激越,更是急急地要表忠心,“您放心,就算我被抓起来,也绝对不会把您干涉过此事供出来。”

    灰袍蓦地抬眼,一双古井无波的眸子不动声色地看向他,如同在看一潭死水。

    原想放他一条生路,可泉台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便已经死了。

    不知为何,泉台忽觉周身变冷,他猛然抬头,却发现水镜那一头的灰袍正扶着镜框,不费任何气力地将整个身体穿过镜面。

    泉台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抖如筛糠。一双枯瘦的手撑在身后,不住地往后爬,目光却不敢脱离水镜半分。

    终于,灰袍站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阻隔。

    泉台君也不再有开口的机会。

    第33章 问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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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未到过白玉京的人,恐怕毕生都难以想象这座凌驾于九州之上的天宫有多么繁华。

    林焉走在纯白无瑕的玉阶梯上,每隔十阶,便有左右八名下仙宫人向上传颂:

    “恭迎三殿下回京——”

    声线整齐不似人声,清雅空灵如烟似幻。

    周遭是如丝如缕的仙乐,无数乐伶工人轮班换职,务必保证天宫中的仙乐永不停歇。

    神霄绛阙,璇霄丹台,雕梁画栋,美轮美奂,柔软静谧的云烟缭绕着每一座宫城,栩栩如生的雕刻随处可见,十二楼五城,无一染尘埃。

    将三人暂时收押,林焉回到寝殿之中,便有仆从侍女服侍他沐浴焚香祷告,梳洗发髻,换上纯白无瑕的宫服,扣上华丽繁复的银冠。

    每走一步,银帘微摇,宫服上的金银绣线闪烁出繁复的星子。

    觐见眼前人,他先行大礼,后递上玉简,朗声道:“父君在上,儿臣前来复旨。”

    天帝听他述职完毕,遂将他扶起,合上殿门。“开门是君臣,关门是父子,”眼前眼角已有细纹的男人将林焉带至内间,桌上是琳琅满目的繁杂菜色。

    “边吃边说。”

    许多人都不敢相信,他的父君,整个三界最尊贵的主宰,旁人闻风丧胆的天帝陛下,其实在他眼前是个很随和的人,就好像寻常人家的父子,全然不是人间所说什么‘天家无父子’的模样。

    甚至连从前在人间就贪嘴馋吃的毛病都带上了天庭。

    “儿臣陪您一块儿吃吧。”林焉见他端碗执著道。

    天帝有些意外地看向他,“你从前不肯学使箸,也对这些凡食无甚兴趣,怎么得去了一趟人间便愿意陪我吃了?”他说完,像是根本没有等林焉回答的意思,边自问自答道:“定是人间珍馐绝美,打动了吾儿,朕就说,哪有人能不爱吃的。”

    林焉像是早就习惯了天帝惯常的说话方式,闻言只是轻笑接过一旁侍女递来的筷子。

    “虽说俗食影响修行,偶尔食一二次也没什么打紧,”天帝道:“我知吾儿勤于修行,”他亲自给林焉夹菜,接着道:“偶尔休息放纵也无妨。”

    林焉的母后早逝,他身为幼子,两位哥哥又早夭,因而天帝待他,一人把严父与慈母都扮演遍了。

    做严父时会让他单枪匹马一人去制服碣石君,做慈母时又会时时关心,在他幼时更是事必躬亲,宠爱到了极致。

    于是他顺着天帝咀嚼起喷香的饭菜,答道:“是。”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讲了不少闲话,天帝与林焉在一块儿时,总爱讲从前他带着几位高徒四处寻仙问道,实在是因为民生凋敝,那时妖鬼霍乱人间,若是人族再找不到羽化登仙的法子,灭族将不再是耸人听闻。

    讲到蓬莱得道,天宫初建,他便常常激动到难以言语。

    他总是不厌其烦地讲,林焉便不厌其烦地听。

    “那时若没有我那五位高徒……恐怕未至蓬莱,我便已化作一副白骨了,”天帝每回提及过往的时候,便不再以“朕”自称,他放下碗筷,似是到了情绪激荡处,摇头道:“我师徒六人原本情比金坚,同甘共苦,可碧桑叛出了白玉京,如今碣石又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他拍了拍林焉的肩,颓丧地垂下眼眸,仿佛顿生华发,“吾儿可知我心痛?”

    “父君……”林焉握上他的手,正待开口,天帝却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安慰。

    沉默良久后,天帝才对他道:“罢了,碣石君此事全权交由吾儿去审,朕不想再管,就当圆了一场师徒情分。”

    “除此之外,还有你的内伤。”他把着林焉的脉象,“你此次亦受了重伤,吾儿生于金屋玉殿之中,能不贪生怕死,纠结皮肉之伤,这很好,只是你也不能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