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林焉死咬着后槽牙,猛然拂袖擦去沾上眼泪的脸颊,竭力稳住了面上的平静,“他说了会绝对不会再离开我,他一定会活着回来的!”

    他撑着问寒的手站起来,面色苍白,双眸却堪堪冷静下来,“我相信他。”

    碧桑挥袖解开天后身上的封口令,蹙眉望向天帝,“有什么话,是你不敢让公主听的?”他低头看向天后,近乎安抚的语气,“天后娘娘,您有任何事,都可以说出来。”

    “你回来了……碧桑。”天后怔怔片刻,唇角忽然扯出一个笑,“看来我实在是被封印的太久太久,如今出来,什么都变了。”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

    她站在魔族的阵营之中,指着天帝的鼻子,这一点也不像一个养在深闺的公主,却唯有这样泼妇骂街的气焰,才能说尽她这几千年来的苦楚。

    “我无意中发现,他以人间痛苦的亡魂,炼造毁天灭地的阴兵,提炼至暗之力,他瞒着天下人,利用临槐君制造在人间制造战祸、饥荒……就连当年的楚国灭国,也是他的手笔。”

    她的眼角淌下一滴泪,“我还傻兮兮地以为,他是为了我帮楚国……”她痛苦地蹙着眉,“其实他一早就知道,助力楚国会引发更大的战争,制造出更加民不聊生的九州,从而让他有更多的怨灵可以利用。”

    “至暗之力源源不断,其能量远胜灵力,所以你们根本打不过他。”天后咬着下唇,“好一个道貌岸然的天帝……”

    “宁儿,”天帝缓缓道:“朕娶你为后,只倾心于你一人,从未想过伤害你。那时朕便同你解释过,实情非你所想那般。如若朕真的做了那样的恶,朕为何不杀了你,永绝后患。”

    不知道是那一句触及到了天后的心,她的双目瞬间变得猩红,天后娘娘猛然向后退了一步,发髻上的步摇猛然晃动,双臂用力摆向身后,她望着天帝,双目猩红。

    “杀我?你早就该杀了我!”天后声音凄厉,“你让我活着,比杀了我更让我痛苦!你本就是一个优柔寡断瞻前顾后之人,满口仁义道德,行事却又荒唐残忍。”

    她说:“你以为你很爱我?陛下,那根本就不是爱,是你的占有欲在作祟,你不能接受我死了,不能接受我转世投胎,时至如今,你又要继续做你的春秋大梦,陷害黎民苍生,你还想要我回到你身边?”

    “但凡你行事比今日杀伐果断半分,我也不至于如此瞧不起你。”

    “陛下啊——”她似是嘲讽,似是叹息,“天下的好梦都让你做尽了。”

    “天帝,天后娘娘所说是真的吗?”碧桑君已经不再称呼天帝为师尊了,他难以置信地看向天帝,似是没有料到他竟然狠毒如斯。

    同样崩溃的还有临槐,“我以为,你只是想通过战火增加百姓的供奉……”他额上暴起根根青筋,“天帝……阴兵亡灵永世不可超生,你怎么能如此暴虐!”

    林焉望向天帝,后者没有做出任何回应,却极其敏锐地在他看过来的一瞬间,捕捉到了他的目光。

    “他们都问完了,你想问什么?”

    林焉摇了摇头,忽然深吸一口气,御剑缓缓升高,直至与天帝平视。

    他居高临下,低头就能看见无数被天帝控制了神智的天兵天将,其中还有许多许多的紫霄军。

    “我不问任何从前事。”林焉道:“我只问您,敢不敢解除对他们的控制。”

    言罢,三殿下骤然出声,生生激昂入耳,“诸君多生于各族,苦练千百余年,锦华门考教成仙,谁还记得白玉京究竟为何而创!”

    “蓬莱赐灵力于神,为的不是鱼肉百姓,恃强权而凌弱小,残害苍生而谋重利。”

    他垂下眼,望向无数立于白玉京之上的仙君。

    “为神君者,若不除战火,不佑百姓,不抚三界……”

    “则不堪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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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要说: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苏轼《西江月》

    第102章 罪孽

    铿锵的字句如同响彻天边的惊雷,方才还完全被控制了神智的仙君在人群中微微摇晃着,似是已经有了意识。

    天帝板脸蹙眉,抬手便要去加强他的法控,一道耀眼夺目的紫光顷刻间席卷了所有仙官,方才还只是半梦半醒的仙官悉数恢复意识,嚣张的笑意落在天帝眼前。

    “精通缚魂咒的,不止你一个。”

    “青霭!”天帝咬牙切齿地开口,施天青却根本不在意他的脸色,他回头看了一眼面色青白的林焉,“还是要多亏三殿下一番慷慨陈词,将他们从梦魇的状态下唤醒,我的缚魂咒才能发挥到最极致的作用。”

    然而三殿下当着无数刚刚醒来的仙官的面,上前几步一把揪住了施天青的衣领,一点儿面子也没给。

    青霭将军的风华正茂没有维持到三秒钟,飞快有眼力见儿地赶在三殿下吭声前,自己举起双手,摆出了投降道歉的架势,“下次用计临时跑路前,一定告诉殿——”

    他的话没说完,却发觉林焉的眼圈泛起了微红。

    “殿下,”他干巴巴的说完,剩下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抬手想去捧林焉的脸,却被殿下一掌甩开,“滚。”

    端方有礼朗朗君子,竟然在无数仙官的见证下,说了一句大不雅的话。

    “你若是再在我面前死一次,你别妄想我给你烧一次纸钱。”他挑着那双森冷的眉,冷然地看向施天青,“我马上去幽冥毁了所有青霭君的令牌祠堂,让你在幽冥穷成裤子都穿不起的恶鬼。”

    “咳咳……”一声熟悉的声音响起,病骨支离的幽冥主打断了两人的交谈,“那什么,你们俩想吵架,可以等会儿去床上吵。”

    “你是谁?”天帝望向来人,目光又挪至施天青的头顶,“你搬来的救兵?”

    “陛下亲封的幽冥主,”傅阳漫不经心地晃着幽冥主令,“有意见么?”他的身后跟着面容冷硬的屠月仙,紧随其后是无数幽冥族众,无名楼杀手。

    “幽冥居客无令不可擅离花门,你……”天帝胸口因为愠怒而微微起伏。

    “可幽冥主能打开花门,把所有人都放出来,堂堂天帝陛下,竟然连这个也不知道么?”傅阳笑了笑。

    “你是什么时候上了泉台的身,朕竟然没有察觉。”

    “您自己老花眼,问我做什么?”开口仍然是丝毫不懂说话的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