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星丛只觉自己抓着的人仿若尘灰。五指再也抓握不住,自指缝间四散。

    他眼睁睁看着余飞倒在自己身前,体内血液几近凝固。

    也因此,这四周声音才听得愈加清楚。

    有脚步声响起。

    鞋底踩过土壤,不急不徐。

    但听在沈星丛耳中,却是声声在敲击心脏。

    那人在朝这边靠近,沈星丛却不敢回头。

    直到脚步停住,身后响起熟悉音色。温润如玉。

    “师兄。”

    沈星丛身子僵住。

    他侧眼看去,映入眼帘萧霖身影。

    夜色中身形颀长,形同鬼魅。俊美脸庞沾了丝血,却恍若未觉。

    半弯下腰,笑容温柔。

    “你回来了。”

    沈星丛话卡在喉咙中,发不出半点儿声音。

    夜色静谧。由于这无言的沉默,气氛显得愈加凝重。

    萧霖未等来意料中的反应,不由偏头:“好不容易相见,师兄怎么不高兴。”

    ……高兴?

    沈星丛难以置信这句话。

    伤了这么多门人,甚至连师兄师姐也没放过。现在罪魁祸首站在眼前,却问他为何不高兴?

    他究竟是要心大到何种地步,才能高兴得起来。

    沈星丛脸色苍白。良久,口中才喃喃吐出几个字:“为、为何……”

    他咬紧下唇:“你为何要这般做。”

    萧霖看了他一会儿,接着缓缓蹲下:“师兄不明白么。我身份暴露,他们要杀我。”

    所以是正当防卫。

    可这也是沈星丛最不能理解的一点。迄今为止都好端端的。怎么他俩不过分开一会儿,萧霖身份就暴露了?

    萧霖见沈星丛依然面无血色,微微弯了下眼:“师兄放心。多数人我都留了一口气,不至于身死。”

    他凑近几分,“师兄是不是以为我杀了他们?但云琇师姐和余飞师兄还活着,别不开心了。”

    说话语气明朗、像是要邀功一般。

    沈星丛看着萧霖模样,心底忽然生出无限凉意。

    他能理解萧霖自卫;可他不能理解,为何这人能对云琇师姐与余飞师兄下死手?

    留着一口气,也仅是因顾虑他。

    若非如此,是否轻易就能将师兄师姐杀了?

    【天生魔种,生来冷情冷血。哪怕旁人对其再好,心中也不会生出任何触动。】

    沈星丛忆起了原著内容。

    【和蔼前辈对其倾囊相授,秀美女子芳心暗许。直至那日血染师门,众修士才意识到此人狼子野心。甚至在杀掉道侣与师尊后,神色也没有丝毫变化。】

    【——一如初见那般,翩翩公子,笑脸盈盈。】

    原本已淡忘的记忆浮现脑海,刺进脑髓般刻骨铭心。

    沈星丛双膝再也立不住,嘭地着地。手掌捂住鼻间。若非如此,怕是要控制不住呼吸急促。

    对萧霖而言,这世间并没有什么所谓。

    无论师兄师姐、亦或是师父,对其都是可有可无。

    这是萧霖本性。

    可因他对萧霖生出不该有的心思,因他心中欲念,所以完全忽略了这一点。

    或者说,是刻意回避。

    他不想去思考。

    因两人心意相通以后,他整个人仿佛悬浮云端,轻飘飘的。再也考虑不进其他。

    什么天生魔种、什么原著、什么天道。他一切都已懒得理睬,只想与萧霖好好生活在一起。

    只想……好好在一起。

    “师兄?”

    见沈星丛忽地单手撑地,貌似极其难受。萧霖伸手:“你还好吗。”

    感受肩上落来重量。沈星丛抬眼。

    眼前人脸上担忧不似作伪。可这周身一片血海,此情此景,他忽然有些不确信萧霖对自己是何看法。

    说到底,天生魔种会对人生出感情就是一件异事。

    是结契影响?或是二人交换血的次数过多,以至于彼此之间生出生理性的联系——让不通人事的萧霖误以为,这是“喜欢”。

    见沈星丛不作声,萧霖再一次唤道:“师兄。”

    沈星丛挪开萧霖伸来的手。

    无论如何,当务之急是救助师门。萧霖再是手下留情,那些人也伤得过重了。若不及时诊治,恐怕等到天亮就会一命呜呼。

    而至于该如何处置萧霖。

    “……”

    沈星丛陷入沉默。

    若是穿来当初,他对萧霖未生感情,定然会铁面无私将其抓住。是死是活交予师门定夺。

    可眼下,哪怕这人屠害了整个师门,伤了师兄师姐,他亦是不忍做出如此决断。

    人的欲念一旦生成,便再也难以违背。

    无论萧霖对他是否是出于血液影响;至少他对萧霖……

    沈星丛闭了闭眼。

    “你走吧。”

    闻言,萧霖一顿。

    沈星丛望着那倒下数名弟子:“你身份既已暴露,灵渊洲便不能待了。趁其他修士赶来之前,还是快些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