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

    缠在许渊身上的触手逐一松开,卷起的衣袖落下,遮住他手臂和小腿上深浅不一的红痕。

    祈秋退开和许渊的距离,凝视安静仰望她的青年。

    “倘若你有什么不满,等清醒之后再来找我算账吧。”祈秋低低地说。

    祈秋是个行动力惊人的副本永动机,她彻底看透自己凡进游戏必熬夜通宵到天明的宿命,挽起袖子把睡觉的大祭司从被窝里薅出来。

    可恨,神都不睡你凭什么睡,口口声声说虔诚,连陪主通宵打野的毅力都没有,活该你上不了分,得不到主的爱重。

    大祭司深夜被触手拎起来,头晕眼花看见黑袍里神秘的身影,困眼朦胧地呢喃:“您来接我了吗,主?我刷个牙就跟您走,去往您的神国……”

    “我降临此处,是为了赐福予我的虔信之人。”祈秋语调平淡。

    她与大祭司谈事一直是淡漠而不近人情的语气,理所当然的命令句,居高临下的视角,不容置喙的决定。

    没有一点儿人情味,反倒让大祭司适应的不得了。

    他心中的神正是这样从不讲理、独断专行、铁腕暴.政的存在!

    “赐福?”大祭司难以置信地重复,激动到狂喜乱舞,“您终于要降下净化的业火,焚烧卑劣的无信者与狂妄的异教徒了吗?赞美吾神!”

    看他那么激动的样子,祈秋特别想告诉他当年那场天降业火不是你的神的伟力,而是祂被碎尸万断的强有力证明。

    算了,披着人家的马甲作威作福,还是给祂留条底裤。

    “我聆听信徒的祷告,知晓他们困于雾中魔物许久。”祈秋说,“我自归来,当以鲜血铺路,尸骸为祭,回馈信徒的虔诚之心。”

    大祭司彻底从深夜的困倦中惊醒,痴呆地望着黑袍下的主:“您、您的意思是?”

    祈秋:收拾一下,带人去围观我清野怪。

    大祭司胡乱穿好衣服,寂静的教堂燃起一只只蜡烛,灯火点燃了整座雾城。

    夜间浓雾湿润,常年不散的雾气被人举着火把驱逐开来,一道道人声在犹豫与激动中窃语。

    神归来了,神听到了他们日日的祷告,神决定讨伐城外的魔物,将它们的尸骨作为恭迎祂降临的血腥祭品。

    “看那身黑袍!”有人远远瞧见走在最前面的背影,语气狂热,“和神像一模一样!”

    “主的触手,好迷人。”少女脸颊泛红。

    “站在主身边的人是谁?”有人好奇问许渊的身份。

    “那是主的狂信徒。”修道士回答道,“他将与主一同讨伐魔物。”

    “我们躲远一点,今晚会出大事。”同在教堂里的其他玩家混在人群中,彼此交流眼神,悄悄落到后头。

    身后庞大的人群嘈杂不休,白日安静的雾城第一次如此热闹。

    虽然议论纷纷,人们还是不太敢直视神明的模样,因而没看见夜色下主与狂信徒牵在一起的手。

    “顺利的话,天亮之前能结束一切。”祈秋轻声说。

    或许是黎明前夕,天色最暗的时候。

    石墙上的蔷薇逐渐衰败,大祭司命令信徒们停在最后一道安全线内,遥遥注视祈秋和许渊的背影。

    一条条触手从黑袍下滑出,抽向雾中扑来的魔物。

    一道道魔气从魔物残破的身体中冒出,蜂拥而至钻入许渊的皮肤。

    信徒们看不见这诡异的一幕,只看得见主轻描淡写将恐怖的魔物逐一击碎,主的狂信徒阁下挥刀斩开雾中一抹血雨。

    他们自发双手合握放在口鼻间祈祷,无形的祈祷声在祈秋耳边若隐若现,黑袍下一只只诞生新的触手。

    一城不容二邪神,一个分干净信仰,另一个赶出教堂。

    “我的工作结束了。”祈秋自言自语,她不再停留在信徒的视野内,带许渊走向更深更黑的地方。

    “接下来,只能靠你自己了。”

    魔气聚拢,流淌的暗色纹路漫过许渊的侧脸,一路向下,经过锁骨,没入看不见的领口。

    难以名状的污浊气息在他周围沉沉坠落。

    栖息在石墙上的乌鸦,圆润的黑眼睛中印出许渊的身影。

    它的羽毛中钻出一只只米白的蛆虫,乌鸦怪叫一声,像得了癫痫似的摇晃脑袋。

    它猛地挥动翅膀,一头撞死在地上,只留下一团溅开的血花。

    眼角小团的红色没能吸引祈秋的注意力,她谨慎地看着眼前低垂着头的青年,触手受惊般张牙舞爪围绕在周围,应激地挥开一切企图接近的物体。

    祈秋做完了她能做的一切,最后站在战场上的人只剩许渊。

    容纳在这具躯壳内的两道意识正在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祈秋一直很喜欢的明亮黑眸一时闪过不耐,一时闪过恶毒,停不下的注意力偶尔落在她身上,一时是怀念,一时是愤怒。

    祈秋还是第一次见“许渊”对她露出憎恨的神色,憎恨中又显出几分得意,仿佛在说等着吧,等我拿到这具身体,我也要你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天真,祈秋想,她拥有的一切只有她自己,谁能从她手里夺走什么?

    她留在这里,无非是作为最后的保险栓。

    如果睁开眼的不是祈秋想象中的人,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无论怎样,你的命运只有死亡。”祈秋面无表情地说,“堂堂邪神,死不认命拖人陪葬的样子可真难看。”

    如果是出于报复她的心态,就更可笑了。

    祈秋什么损失都不会有。

    不会有。

    难以言说的烦躁缠上祈秋的心脏。

    连信仰都被她轻易夺走的烂东西,怎么敢用许渊的身体一而再再而三挑衅她?

    “你最好乖乖被他吞噬。”祈秋呢喃,“相比我为你准备的死法,前者舒服得多。”

    q小姐的声音仿佛离许渊很远很远。

    他的脑袋胀得要命,邪神近千年的记忆如潮水汹涌激荡,冲刷许渊的意识。

    在记忆的厚度上,人与神没有可比性。

    许渊看到了许多东西,古老的回忆、神秘的仪式、乌云间流淌的闪电与跪满亡灵的河水。

    最清晰鲜活的画面是从天上高高砸落,肢体七零八碎滚了一地,祂满心愤怒满心不甘,酝酿邪恶隐秘的念头。

    ‘你们怎么敢破坏这一切?’

    ‘区区人类,竟妄想取代神明?’

    窃窃私语声在许渊脑内吵闹不休,他仿佛设身处地的感受到邪神的怒火与不甘,充满诱惑的声音一遍遍响起:交给我,把一切都交给我——

    太痛苦了,灵魂被记忆洗刷得脆如纸薄,快要失去自我的恐惧疯狂预警,他即将眼睁睁看着另一个灵魂取代自己!

    痛苦让许渊几乎失去思考的能力。他不明白,漠然看着他的q小姐为什么那样平静?是她做出了错误的决定,是她逼他承受这么多的痛苦!明明只要杀了他就好,最简单最干脆的做法,她凭什么擅作主张!

    怨怼不受控制地爬上许渊的眼睛。

    邪神发出一声窃笑,看祈秋的眼神带了点笑意,像极了平日里的许渊。

    ‘不如让她来选。’邪神状若好心地提议,‘从开始到现在,一直一直是她替你做出选择。她以为自己替你选择的路非常正确,那么,我们来看一看,她能不能正确到底。’

    青年眼中的挣扎忽然结束了。

    他像是松了一大口气,脱力般喘息,身体不自觉向前倒去。

    祈秋立刻接住了他,手指扶着许渊的侧脸,抬起来看他的眼睛。

    有些疲倦,又含了点笑意的眼睛。

    “抱歉。”他呼出一口气,“辛苦你,我回来了。”

    “谢谢。”他说,“谢谢你让我活下来。”

    祈秋托在许渊侧脸上的手指顿了顿,她垂下眼帘,低声说:“不客气。”

    “总算结束了——你在做什么?”青年轻松地开口,却在某个瞬间语调急转落下,变得阴冷。

    数不清的触手缠住他的身体,抚在侧脸上的手滑到锁骨,虎口掐住他的咽喉。

    “做什么?”祈秋自言自语,“当然是杀了你。”

    她看向许渊,像在看全然陌生的敌人。

    “怎么,你觉得自己很聪明吗?”祈秋的手向内用力,手臂暴起青筋,“觉得自己演得很像?觉得自己毫无破绽?”

    祈秋眼底染上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赤红:“我是不是该好好夸一夸你?难为你如此费心。”

    被掐住咽喉的青年收敛了笑意,阴冷之气更重。

    “看在你快死的份上,我好心给你说明清楚。”祈秋加上一只手,双手覆在一起扼住青年的咽喉。

    “你的演技不错,真的不错,是我愿意承认的不错。”祈秋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每一句台词都是我想听的话。许渊是该对我道歉,让我大老远跑来辛苦一趟,他也该对我道谢,是我想办法让他活了下来。”

    “但他不会这么说。”祈秋压低声音,在青年耳边咬牙切齿地说,“他会用不识好歹的声音对我抱怨!抱怨为什么不干脆给他一枪,你好我好大家好!抱怨我听不懂人话,抱怨我给他找麻烦,抱怨完又换上一张嬉皮笑脸,像只欠打的猫要我给他玩触手,烦人地挑衅我,直到我忍无可忍如他所愿和他打成一团。”

    “真无聊。”祈秋突然泄了气,像是厌倦般地说,“同一个身体,换个灵魂竟能无聊成这副样子。”

    “杀了你。”她平静到不起一丝波澜地说,“有遗言吗?十个字以内我听听看。”

    “有。”许渊从牙齿缝挤出几个字,“烦劳您松个手,别只逮着我的小细脖子虐待。我之前就发现了,你这人打架的时候好喜欢掐人脖子。”

    他的语气比之前更恶劣,却没有令人心寒的阴冷。

    “超过十个字了。”祈秋刚随口说完,愣了一愣,低头看向在她掌中几乎窒息的青年。

    ‘松手,这位姐姐,高抬贵手。’他的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一行字。

    明亮的黑眼睛含着些怨念,像是有一肚子话想抱怨,又愤愤被人关住了峡口。

    “许渊?”祈秋试探性喊了一声。

    许渊眼睛撇下看了眼祈秋牢牢掐住他脖子的手,一副再不松手我就张嘴咬人的模样。

    祈秋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缠在许渊身上的触手刷地缩回斗篷底下藏得严严实实。

    “咳、咳咳!”许渊弯着腰连声咳嗽,脖子上青紫的勒痕格外显目。

    他的身体已经被强化成邪神的等级,硬是被祈秋留下印迹,可想而知她下手有多狠。

    “好不容易吞噬了那个老东西的意识,却差点死在队友手里。”许渊小声抽气,“上轮副本开枪打我,这轮副本掐我脖子。q小姐,你是不是虐待我上瘾?”

    祈秋哑口无言,她低头整理褶皱的袖口,声音很低的哦了一声。

    “你醒了啊……有什么抱怨的话就说吧。”她低声说,“没听你的话杀了你,你不高兴也正常。想和我打一场得等你适应了新身体才行。”她犹豫片刻,又说,“如果要玩触手,也行,仅限这个副本。”

    可能在旁观者看来,是祈秋努力让许渊活了下来,他不该抱怨,只该感恩和道谢。

    不是这样的,是祈秋擅自替他做出了选择,在明知道和邪神争夺身体有多难多痛苦的情况下命令他走上这条路。

    她甚至又伤害了他一次。

    “真没诚意。”许渊嘟囔,“一点实质性的补偿都不打算给。想借机敲诈问出你的真名八成也没戏,说到底只是个名字而已瞒得那么严实做什么……算了,把手给我。”

    祈秋不明所以地把手递给他。

    许渊闭着眼握住祈秋的手,侧脸贴在她掌心轻轻蹭了蹭。

    “不管怎样,还是谢谢你。”他笑起来,“谢谢你一路都没放开我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