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晚上八点,繁华都市的交通状况仍然没有改善。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大雨终于转成了小雨。

    快到松港南路的时候,宁晗心中对陌生人的感激,已经逐渐演变成为惭愧。

    人家送她一程,就平白浪费了一个多小时。

    也不知道好心人家住哪里,回去又要折腾多久。

    她摸着身上带着潮气的薄西装,看向原本脚感舒适如今却能踩出水来的羊毛地毯,再算了算这一路耗费的油量,心想还是该补偿一笔费用。

    身旁的好心人正在看手机。

    屏幕光往上照,给他的嘴唇与下颚刷了层冷白的颜色。

    他似乎在跟人聊正事,手机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修长手指输入一段文字后,又停下来删掉几个字,略带斟酌。

    宁晗拿不准该什么时候出声打扰,只能一动不动地盯着对方,希望好心人百忙之中能抽空回应她一个眼神。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过热烈。

    顾景明停住动作,侧过脸:“嗯?”

    宁晗笑着指了下他的手机,正想开口,顾景明已经领会她的意图。

    “加微信?”他用一种了然于胸的语气问。

    其实直接扫收款码也行。

    当然人家都这么说了,宁晗也不好否定得太直接。

    她点点头:“可以吗?我……”

    完整的意思还没表达出来,耳边先传来近似于气声的轻笑。

    “不用了。”顾景明说,“我没这个习惯。”

    分明说着拒绝的话,却由于言语中带着的笑意,反而让人听出了浪荡的意味,像高门大户的败家子应付搭讪时惯用的态度。

    “???”

    宁晗愣怔半拍,明白对方误解了她的意图。

    她坐直身体:“你别多想,主要是今天耽搁你这么久,现在路还堵着,你回去还要浪费时间,我有些过意不去,想把钱转给你。”

    一本正经的语气,换来顾景明意味深长的眼神。

    宁晗被他那双轻佻又好看的眼睛看得心跳乱了一拍,脑子一热张口就来:“再说刚才你也听见了,我可是有未婚夫的人。”

    顾景明有些困惑地扬眉:“那……恭喜你?”

    宁晗:“……”

    都怪刚才关诗瑶一口一个未婚夫,害得她也跟着胡说起来。

    一想到居然不小心承认了梁弈是自己的未婚夫,她就尴尬得脚趾动工。

    然而顾景明显然听不见她内心的纠结。

    他放下手机:“不过我多想什么了?”

    这会儿语气又很正经了。

    宁晗不想跟他纠缠这个问题了,她僵硬地转头望向窗外,看着枫林水岸的小区围栏越来越近,恨不得立刻下车,跟好心人说再见。

    另一边,顾景明沉默刹那,忽然拖长声调“哦”了一声。

    慵懒尾音像是落在宁晗耳侧,惹得她头皮发麻。

    “我是说,没有收感谢费的习惯。”

    顾景明慢条斯理地说,“而且也没耽搁太久,我家就住这边。”

    宁晗眨眨眼睛。

    所以原来是她误会了?

    她慢吞吞把头转回来,顺着顾景明手指的方向,看到马路对面的小区。

    月湖公馆。

    这个小区她依稀有点印象。

    应该是她快毕业前开始售卖的湖景大平层。

    因为创下当时的江城楼市单价记录,在网络上引发了不少议论。

    知道他住在这里,宁晗心中的愧疚减轻了不少,原来只是顺路而已。

    车辆在此时,停靠于枫林水岸的大门外。

    “是这样啊,那就好。”

    宁晗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手指搭上门把时,动作放慢了一拍。

    她想起行李箱里,有一盒未拆封的巴拿马产的咖啡豆。

    本来是打算留着自己喝的,但眼下拿出来当谢礼,也不算突兀。

    “稍等一下哦。”

    宁晗留下这句话,冒着绵绵细雨,飞快绕到车尾搬出行李箱。

    行李箱里塞满了各种物件。

    她不好意思让人等太久,借着尾灯照明在乱糟糟的行李箱里翻找片刻,摸到一个大小、质地差不多的纸盒,就赶紧拿了出来。

    “送你一份小礼物。”

    她把纸盒放到后排的中央扶手上,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笑得弯弯的,“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总之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说完唯恐对方再度拒绝,便挥了挥手,关上车门,转身离去。

    不用顾景明出声提醒,司机已经尽职地将车往对面的月湖公馆开去。

    昏暗的光线下,顾景明盯着纸盒看了半天,才伸手将其拿过来仔细研究。

    纸盒上面印刷的图案很有设计感。

    就是图案中间印刷的英文,好像不太对劲。

    他打开纸盒,垂眸望向被填充纸包裹着的物品。

    里面装着的,是一个胖乎乎的、白蘑菇造型的毛绒公仔。

    公仔的眼睛用两颗褐色的圆型纽扣缝制而成。

    可能是心态作祟,顾景明怎么看都觉得,这玩意儿与他对视的时候,眼睛里充满了嘲讽。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合不合。

    你的。

    口味。

    耳畔回响起女孩下车前那句话,顾景明抽了下嘴角,内心感到一阵荒唐。

    ·

    半个多小时后,枫林水岸某栋楼的两居室里,发出一声惨叫。

    “啊——!”

    宁晗蹲在客厅,双手抱头。

    正在研究外卖菜单的关诗瑶吓了一跳:“怎么了?!”

    “我把给你带的礼物,不小心送给那个好心人了。”

    宁晗抬起头,洗完澡吹得半干的刘海搭在额前,衬托出她生无可恋的神色。

    关诗瑶一愣,走过来看向宁晗手中打开的咖啡豆包装礼盒,满心无语。

    别说,两个盒子长得还挺像。

    乍看之下,确实不好分辨。

    宁晗懊恼地将咖啡盒扔到一边,眼中难掩遗憾。

    蘑菇公仔是她俩都很喜欢的一个艺术家做的,只在上个月燕市举办的展会限量出售。

    要不是看在关诗瑶快过生日的份上,她才不会忍痛割爱,将千辛万苦排队买到的公仔带来江城打算送给好友。

    关诗瑶叹气:“你都不知道人家叫什么名字,也没办法要回来,别再想啦。”

    宁晗耷拉着脑袋:“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在提醒她,冲动逃婚不可取。

    感觉这一整天,就没遇上什么好事。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善良的好心人吧,还阴差阳错把喜欢的公仔送了出去。

    宁晗回忆起顾景明的长相,更加郁闷。

    那人看起来不像是会欣赏公仔的类型,说不定今晚就会将它扔进垃圾桶,任由憨态可掬的白蘑菇被送进回收站碾压成粉末。

    关诗瑶连着加了两天班,脑子转不太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她提交好晚餐的外卖订单,问:“说起来,叔叔阿姨知道你走了吗?”

    “他们一大早就出门北欧五国游去了。”宁晗声音闷闷的,“半个月后才回来呢。”

    若非如此,她也不必等到上午才出门,还不幸撞上了突如其来的大雨。

    “也好,你就当出来旅游几天,要是后悔了,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去。”

    关诗瑶说,“就是我刚整租下来这套房子,要是你能跟我合租该多好,省得去找其他人。”

    “说什么呢。”

    宁晗偏过头,“梁弈这件事解决之前,我绝对不会妥协的。”

    她站起身,把整理出来的行李一件件拿到次卧,分门别类放好后,望向了门边的落地穿衣镜。

    镜中的女孩皮肤白皙,模样清丽,是没什么攻击性的精致美貌。

    但此时此刻,她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宁晗握了下拳,暗自发誓。

    无论如何,至少也要在江城住个一年半载,必须要让父母明白,她跟梁弈之间,是不同戴天的深仇大恨。

    ·

    接下来,宁晗进入了赶稿修罗场,每天挑灯夜战。

    她接下了潘月公司的活,需要在七月之前,交上一幅完整的手办设计图。

    现在已经进入六月中旬。

    除去甲方审稿以外,留给她的时间不多。

    所幸双方以前合作过许多次,宁晗对这家公司的喜好了若指掌,省去了许多反复来回的磨合。

    期间父母也跟她联系过几次。

    宁晗决定等他们回来之后,再说自己跑路来了江城,省得他们在国外玩得不尽兴。

    日子在忙碌中来到了六月底。

    这天清晨,宁晗把改过的图发到潘月邮箱,瘫在椅子里伸了个懒腰,听见骨头发出咔嚓作响的声音。

    她摘掉耳机,看了眼马克杯中冷掉的咖啡,站起来走进厨房清洗杯子。

    一边洗一边想,现在是该先吃早饭填饱肚子,还是洗漱完回房间倒头就睡。

    没等她做好决定,关诗瑶从外面回来了。

    和刚赶完稿的宁晗相比,关诗瑶状态更加糟糕。

    头发乱乱地扎了个马尾,眼底挂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连推门而入的动作都显得有气无力。

    两人在客厅打了个照面,同时一愣。

    关诗瑶知道宁晗不是早起的人:“你一整晚没睡?不是吧宁宁,说好的反内卷达人呢?”

    “你懂什么。”

    宁晗弯下腰,把马克杯凑近饮水机,“我辛苦这十几天,接下来几个月都不用干活了。”

    除了常规的稿酬以外,潘月的公司还额外付了一笔加急费用。

    算下来足够宁晗衣食无忧地玩到入冬。

    宁晗接好水,反问道:“你呢,又在公司通宵啦?”

    “是啊,组长放我回来休息一天,明天还要加班。”

    关诗瑶踱步过来,把脑袋靠在宁晗肩头,委屈道,“真羡慕你不用被公司压榨。”

    宁晗心疼地拍拍她的背。

    真想让在北欧逍遥的父母过来看看,上班有什么好的?

    大学毕业时关诗瑶的脸颊还有点婴儿肥呢,如今在建筑事务所高强度工作两年,都快瘦成纸片人了。

    “那你吃过早饭没?”宁晗轻声问,“没吃的话,我出去帮你买点?”

    关诗瑶想了想:“我跟你一起去吧,顺便晒晒太阳。”

    宁晗换好衣服,跟关诗瑶一起出了门。

    松港南路一带都是品质不错的新小区,入住率不算太高,周围店铺也大多是走小资路线的咖啡店,没什么接地气的早餐馆。

    两人都不想走远,商量过后,决定就近去马路对面的便利店买早餐。

    穿过斑马线来到月湖公馆外时,宁晗留意到路边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suv。

    从后面看车型是辆库里南,可惜她不记得车牌号,无法确定究竟是不是那天载过她的车。

    “我好像看见那位好心人的车了。”

    宁晗不时回头张望,“你说要是我看见那个人,上去问他要蘑菇公仔,会不会不太礼貌?”

    这几天她抽空上网查过。

    那个蘑菇公仔的价格已经被炒起来了,偏偏手里有货的卖家们还奇货可居,她问了好几个人都不肯诚心出售。

    虽然她已经偷偷买好别的礼物,打算在关诗瑶生日那天送出去。

    可每回想起来,总还是为明珠暗投的蘑菇公仔感到惋惜。

    毕竟那可是她难得早起排队买来的。

    关诗瑶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答。

    宁晗不自觉地放慢步伐,犹豫着要不要绕到车前去看一眼。

    只看一眼。

    如果车里坐的不是那个人,她也好就此死心。

    不料就在她轻轻拉过关诗瑶的手,正打算往旁边走几步的时候。

    关诗瑶身体突然往下一沉,整个人脱力地往地上坐去。

    宁晗一惊,转头见关诗瑶脸色惨白,额头不知何时渗出了薄薄一层虚汗,前后不过几秒的工夫,连呼吸都急促了起来。

    一瞬间,无数熬夜猝死的社会新闻,在宁晗脑海中闪过。

    “关诗瑶!关诗瑶!”

    她慌乱地喊着好友的名字,却换不来半句回应。

    宁晗来不及多想,下意识跑向正在起步的suv,连里面开车的人都没看清,就不管不顾地拍打起车窗。

    顾景明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匆忙跑来的女孩,以及她身后一两米处,倒在地上的人。

    他停下车,稍打开车门。

    宁晗:“我朋友她……”

    顾景明打断她:“上车。”

    没等他将车门完全打开,宁晗已经一个转身跑回去,扶起了关诗瑶。

    明明是危急的时刻,顾景明还是怔了怔。

    她力气真的很大。

    全程不需要顾景明出手,宁晗就把比她稍高的关诗瑶带进了车里,百忙之中还没忘记先帮人系好安全带。

    等她坐好,顾景明第一时间踩下油门。

    车辆如迅驰的猎豹,呼啸着驶过宽敞的马路。

    宁晗大脑一片空白。

    刚才那一系列举动,全是她身体本能的反应。

    这会儿不需要她再做什么了,恐惧才迟钝地顺着脊椎蔓延上来。

    她低着头,睫毛不住地颤抖,指尖麻木。

    直到一个声音,把她从惊恐中唤回。

    “什么?”

    宁晗没听清,嗓子由于害怕而格外干涩。

    “我联系了最近的一家私立医院,到了就有人接手。”

    顾景明单手控制方向盘,另一只手摸到刚从便利店买来的纯净水,往后递,“你喝口水冷静一下。”

    宁晗愣了下神,才倾身伸手去接。

    两人指尖触碰的刹那,她又闻到了顾景明身上的香水味。

    很奇妙。

    那并不是多么冷冽的味道。

    但她狂跳不止的心脏,却如同被安抚了一般,慢慢回归了正常的频率。

    五分钟后。

    医院急诊科的医护人员,早早等在大门处,等车门刚打开,就把关诗瑶抬到了担架上。

    宁晗匆忙道过谢,也赶紧跟了过去。

    时间还早,私立医院的急诊科也不忙碌。

    医生很快有了检查结果:“低血糖,我们现在给她静脉推注葡萄糖溶液,很快就能恢复了,不是什么严重的大病。”

    宁晗心中大石落下,软绵绵地倚在门边,松了口气。

    “你是她朋友吧?先把费用结一下。”

    医生将缴费单递了过来。

    宁晗出了诊室,见缴费单上印着自助缴费机的位置,便一边浏览一边往前走。

    她注意力不集中,经过空荡荡的走廊拐角时,被另一侧迎面而来的高大身影,吓得差点原地蹦起来。

    “呀!”

    急促的惊呼声,在闻到熟悉的香水味时戛然而止。

    顾景明停住脚步。

    他长得有那么吓人?

    至于让一个小姑娘大白天地发出尖叫?

    “鬼叫什么。”顾景明睨她一眼,“第一次看见我?”

    宁晗拍拍胸口,意识到自己刚才反应是有点大。

    她难为情地笑了笑,刚想解释只是因为心神不宁才吓了一跳,又突然发现,面前不知何时戴上了口罩的年轻男人,个子很高。

    高到如果她不扬起头的话,视线只能平视对方清晰突起的喉结。

    宁晗:“哎?”

    顾景明看着她:“嗯?”

    宁晗睫毛扑扇几下,终于明白了诧异感从何而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你站起来呢!”

    听听这优美的鬼话。

    不知道的还以为顾景明十年腿疾,终于在现代医学的帮助下,战胜病魔成功站了起来。

    “是么。”

    顾景明被她气笑了,藏在口罩下的薄唇微勾起散漫的弧度。

    然后宁晗就听见他用冷淡而磁性的嗓音,慢悠悠地来了句:“这可真是件大喜事,还不赶紧出去放个鞭炮庆祝,顺便帮我昭告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