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晗之所以背下他那堆胡诌,除了本身记忆力好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她习惯记住别人的忌口。

    说起来,这个习惯的养成,还要追述到初一那年暑假。

    那时候她被该死的梁弈吓坏了,晚饭都没吃就回房间休息,一整晚也没睡好。

    第二天清晨,宁晗饿得不行。

    时间还早,大人们都没起床,她忍着饥饿又等了半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独自下楼想找点吃的。

    因为是在别人家,宁晗没好意思大肆搜刮。

    她从厨房的储物架拿了个苹果,刚想回房间,就看见梁弈的妈妈下楼了。

    阿姨似乎没休息好,精神恍惚地走到厨房,才看见来做客的小女孩,也看见了她手里的苹果。

    “肚子饿了?”阿姨温柔地问,“光吃苹果怎么行,我给你做早餐吧。”

    宁晗当时感慨万千。

    多好的阿姨啊,长得好看又亲切。

    怎么就不幸养了梁弈那样的混蛋孩子。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厨房陪阿姨聊天,聊着聊着,忽然发现阿姨脖子上有一圈怪异的红肿,局部甚至微微泛青。

    “阿姨,你脖子怎么啦?”宁晗关心地问。

    只见梁弈的妈妈神色一滞。

    她慌忙将刚煎好的吐司扔进盘里,用手捂住颈侧。

    愣怔一会儿后,她才笑着说:“哦,可能是过敏吧。”

    宁晗好奇:“怎么会过敏呀?”

    “我……”阿姨视线落到储物架上,“昨晚吃苹果过敏了。”

    说完,她草草把三明治做好,递给宁晗,“你先吃,阿姨上楼换件衣服。”

    宁晗第一次知道,居然有人对常见的苹果过敏,从此养成了记住别人忌口的习惯。

    世界上的过敏物千奇百怪。

    她不希望万一哪天疏忽,不小心害了别人。

    毕竟那天早上,阿姨的脖子看起来怪吓人的。

    当然,她万万没想到,这份贴心会错付到顾景明身上。

    宁晗没说话,切下一块牛排喂进嘴里,慢慢嚼着。

    被人忽悠的郁闷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不下来,憋得慌。

    或许是她气鼓鼓的模样,引发了顾景明的灵感。

    他拿起餐具,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刀柄处停顿半拍,竟然笑了一声:“你该不会,全部记下来了?”

    这人到底出于何种目的,问出这句找打的话,原因无从查证。

    反正宁晗看着对面那张蓝颜祸水的渣男脸,莫名听出点“不是吧,你对我可真上心”的意思。

    该不会是在嘲讽她吧?

    “我没见过这么挑食的人嘛。”

    宁晗心态崩了,彻底摆烂,小嘴一张便开始叭叭叭。

    “就以为顾总身娇体弱,其实是对很多食物过敏又不好意思直说,只能努力记下来,怕哪天不小心投喂了你有毒食物。”

    去他的调整作息。

    去他的打工人打工魂。

    当老板的都拿员工当猴耍了,还不许她吐槽几句?

    吐槽结束,宁晗丝毫不慌,反而露出甜美的笑容直视过去。

    顾景明对上她的视线,心里想起的,却是那天庄烁在办公室里说过的话。

    “签合同前,她再三跟我确认过,前台是不是双休,是不是不用加班,我都怀疑如果我说‘不是’,她就要当场走人。

    “我们画廊对前台要求严,既要形象好又要美术素养好。你别说,前两天王总还跟我夸她,说去买画的时候,她介绍得很专业。

    “唉,一边是求贤若渴,一边是可来可不来,地位不平等啊。”

    地位平不平等,顾景明倒没有太多感想。

    他只是意识到,如果今天不把这事说清楚,可能过不了多久,画廊就又要招新前台了。

    顾景明是个善于审时度势的人。

    能几句话解决的局面,他就不会耗费重新招人的时间成本。

    至于所谓下属与上司沟通时态度是否足够恭敬,并不在他看重的范围之内。

    “帮忙抬价的拍卖会,不方便让公司下属出面。”

    他放下餐具,慢慢解释,“我身边除了庄烁那个闲人,只剩你比较适合。他临时有事走不开,时间又紧,才决定让你加班。”

    宁晗眨眨眼睛:“所以你就骗我?”

    “不骗你,你肯来么?”顾景明笑着反问道。

    那自然是不肯的。

    要不是想着欠顾景明的人情,昨天她绝对会找借口拒绝。

    “行吧,那我们扯平了。”

    宁晗放下心中的怨念,终于可以尽情享受她的晚餐。

    一顿饭结束,顾景明买了单。

    离开时宁晗看了眼他盘中没动多少的食物,想到就餐时他不甚满意的表情,重新得出一个结论。

    顾景明可能不挑食。

    但他对饭菜的口味,的确足够挑剔。

    ·

    托花园里那只蜘蛛的福,周六晚上,宁晗一夜没睡好。

    她几乎是睁着眼等来了天亮,才总算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她醒来,外面天已经黑了。

    回忆起白天梦到的光怪陆离的惊悚画面,她气恼得抓乱了头发,又把梁弈这个罪魁祸首拖出来骂了一顿。

    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规律生物钟,也就此打乱。

    接下来几天,宁晗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做上班如上坟。

    每天从噩梦中被闹钟惊醒后,她都要盯着天花板扪心自问,我真的需要这份工作吗?

    然后经历完一番天人交战,又不情不愿地爬起来。

    这天上午,宁晗终于不负众望睡过了头。

    起床时已经是十点半,她匆忙洗漱完,发型都来不及打理,就抓起挂在门边的单肩包出了门。

    今天运气不好,打不到车。

    宁晗只能无奈去挤地铁,出站后又热又狼狈,眼看时间过了十一点,干脆不急着跑完最后一段路了。

    迟到就迟到吧。

    反正画廊也没人来。

    谁知等她走过街角,画廊门前的人影就映入眼帘。

    糟糕。

    宁晗暗叹一口气,连忙迎上前:“请问您有预约……”

    最后的“吗”字还没说出口。

    那人转过身,惊喜万分:“终于等到你了。”

    是唐闻。

    宁晗的笑容瞬间消失:“你来做什么。”

    “我想来你工作的地方看看。”

    唐闻低头,注意到她乱糟糟的头发,有几缕贴在她巴掌大的白皙脸侧,充满了落魄可怜的意味。

    他皱了皱眉,语气苦涩,“宁宁,你过得好吗?”

    宁晗:“???”

    几个意思一上来就问她过得好不好。

    难道这份清闲的前台工作,仍然无形中摧毁了她的美貌?

    她下意识摸了摸脸。

    很好,皮肤依旧光滑细腻。

    可见并没有被生活折磨得形容枯槁。

    “好得都快上天了。”她不咸不淡地回了句,“麻烦让让,我要进去。”

    唐闻:“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宁宁,这两年我一直很后悔,那时候不该那样对你,学校的风言风语我听说了,可我也是有苦衷的。”

    宁晗“啧”了一声。

    关于唐闻,后来她听关诗瑶八卦过。

    他的女朋友,是比他们大一届的学姐,江城本地人,家财万贯。

    两人认识的经过,关诗瑶也不清楚。

    不过大三结束后的暑假,唐闻就进了学姐家的公司实习,其中他所得到的好处,谁都能够想象一二。

    “如果你的苦衷,是攀上高枝而不得不放弃我的话。”

    宁晗弯起眼,笑容与讥讽形成鲜明对比,“多谢啦,毕竟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

    说完,她用力把唐闻推到一边。

    走开。

    别挡了我打卡的路。

    唐闻忙着演苦情戏,猝不及防被推了一把,踉跄几步才站稳。

    眼看女孩就要进门,他大声问道:“如果不是对我旧情难忘,你在江城无依无靠,为什么回来?”

    自信发言让宁晗怒从心起。

    她脑子一热,也大声回答:“我来江城是因为我未婚夫!”

    唐闻直接愣在当场。

    糟糕。

    被关诗瑶洗脑得说顺嘴了。

    不过算了,能搬出未婚夫的名号赶走唐闻也行。

    思及于此,宁晗没有纠正,顺着往下说:“话已经说得够明白,你要是敢再来,那我就报警了。”

    不等唐闻反应过来,她直接甩上了门。

    一转身,就被站立在楼梯中间的颀长身影吓了一跳。

    宁晗拍拍胸口,忍不住想,这老板什么爱好,放着月湖公馆的湖景大平层不住,动不动就跑来画廊睡觉。

    顾景明似乎刚起床,神色倦怠地垂着眼。

    可能是表情相似,也可能是从楼梯下来的角度雷同。

    有那么一瞬间,顾景明的脸,与她记忆深处梁弈妈妈的脸,有了微妙的重合。

    但很快,宁晗就把这个念头按了回去。

    一定是被唐闻给气糊涂了,才会导致她把两个不同性别的人联想到一起。

    顾景明踱步下楼,懒声问:“迟到了?”

    “不小心睡过了头。”宁晗赶紧走向工位,“顾总,你现在要去公司?”

    顾景明没说是还是不是。

    他没骨头似的靠在前台边,慢慢抬手把衬衫上面两颗纽扣系好,才闲聊般开口:“外面那人,是你前男友?”

    原来被他听见了。

    宁晗无语:“都说了不是前男友。”

    “嗯。”顾景明不知信没信,“他以前来过么?”

    “我也是第一次在画廊遇见他。”

    宁晗以为他担心唐闻干扰画廊的经营情况,“放心吧,我已经警告过他了。”

    顾景明瞥她一眼:“不用告诉你未婚夫?”

    “……”

    告诉梁弈做什么,通知他火速率领蜘蛛大军前来助阵吗。

    宁晗想到最近几日的失眠就来气,添油加醋道:“唉,告诉他也没用,他从小遇到危险就只知道当缩头乌龟,哪能指望他呢。”

    顾景明意外地挑了下眉。

    刚才听见宁晗说是为了未婚夫才来江城,还以为是个多好的男人,不料却是在未婚妻遇到麻烦时都不敢出面的怂货。

    “这样啊。”他点点头,不太客气地评价,“那你未婚夫,还挺垃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