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仔细听,唐时,你仔细听。”

    “真的没有。”

    “不可能,你不用心,闭上眼睛,你听。”

    “什么?”

    “咔嗒、咔嗒、咔嗒。”番石榴模仿。

    “咔嗒、咔嗒,那是什么声音。”

    “那是,那是秒针转动的声音。”

    “可是你家里没有钟表。”

    “可我就是听见了。”

    “你还听见什么了?”

    “没、没什么了。”

    “你还听见什么了?”唐时继续问。

    “没有了。”番石榴摇着头。

    “你还听见什么了?”

    “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番石榴,你到底还听见什么了?”

    “没有了啊,什么都没有了啊,什么都没有了啊……”

    唐时强硬地把她从床上拽起来,“你说谎。”

    “我没有。”她哭喊着。

    又是一道闪电,打在他们两个身上,唐时的面目突然变得狰狞,“你在说谎,番石榴,你还听到什么了?”

    他紧紧地钳着她的双肩。

    “我没有说谎,不是我的错。

    唐时,你要相信我。

    是爸爸,是爸爸的错,

    爸爸为什么要用拳头打我们,为什么要用皮带抽妈妈,为什么用刀子划开她的肚子?

    唐时,你也是男人,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秒针要转动?

    为什么咔嗒、咔嗒?

    为什么我只敢躲在自己的小屋里?

    为什么所有男人都偏偏欺负我们?

    为什么我不是男人呢?

    为什么我没有坚硬的拳头呢?

    为什么我没有亲手杀了他?

    为什么咔嗒、咔嗒……

    为什么妈妈那样懦弱?

    为什么她不跟我走?

    为什么家里买不起抽油烟机?

    为什么妈妈会得肺癌?

    为什么最好的人偏偏遭遇最恐怖的对待?

    为什么偏偏是妈妈?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啊?

    啊——”

    撕心裂肺的哭喊。

    唐时抱住番石榴,她远远比他以为的要坚强,“都过去了,番石榴,都过去了,不要再害怕,没有人会再来伤害你。”

    “所有人都来伤害我!妈妈死了,我再也没有庇佑,所有人都来欺负我!

    她死了,她走的时候那么轻,我抱着她,就像她小时候抱着我一样。

    她没有去过北京,没见过□□,没穿上老北京布鞋,她就死了,死在上海冰冷的医院里。

    我的人生早就完了,我再也没有妈妈了。

    我没有妈妈了,我就再也没有意义。”

    雷声滚滚,暴雨肆无忌惮地敲打着窗。

    她的泪水早已经湿透了唐时的衬衫,唐时把糊在她脸上的湿发拨开,“你的人生还长着呢,番石榴,你还有人生。”

    “我早就没了,我早就没了……

    我太没用了,我以为我可以。

    我以为我可以,其实我不可以,我根本救不了妈妈。

    谁也没有可怜我们,医生没有,上海没有,老天爷没有可怜我们。

    我是彻彻底底的一个人了。”

    唐时轻轻拍着她的背,“番石榴,我陪着你呢,你不需要可怜,谁都不配来可怜你。”

    “我好想妈妈,我想她了,我好想她。没有人能再陪着我了,唐时,你不会永远陪着我的。”

    “我会的,就像这三天里你带给我的一样,我开始放下一些事,你终归也会放下的。”

    “可是我永远不可能像你一样,在某个三天里豁然开朗。”

    “不是三天,是十年又三天。”

    闪电打在他们交错地肩颈上,唐时为她擦干眼泪,轻轻地说,“番石榴,外面正下雨呢,睡个好觉吧。”

    当第二天唐时上完课,赶到番石榴家门口时,却怎么也联系不到她。

    电话不接,敲门更是不应。

    他想起番石榴一直强调的“三天”,他不懂三天是什么期限,但他怕她做傻事。

    但按照番石榴的脾气,现在才早上十点,她会不会还在睡觉?还是已经?

    唐时不敢猜,他轻轻把头抵在门上,束手无策。

    今天是妈妈的忌日,番石榴一大早就来到了墓园。

    昨夜她好像喝多了,只记得雷声、雨声、还有唐时。

    她记得自己好像哭了,唐时也哭了,却记不得是为什么哭。

    但她没忘记今天是妈妈的忌日。

    她起得很早,唐时比她更早就出门了。

    在微信上留给她一段语音:

    “番石榴,我还要去学校上课,也许你醒来,我就回来了。

    另外,我想对你说,你是最勇敢、最坚强、最独特的那一个,你要继续勇敢、坚强、独特。

    既然经历过死亡带来的折磨,就更应该珍惜活着的不容易。

    我想,是生的希望让我们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