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神一给她的药,服下之后没多久,她的眼前便出现了很多很多的幻觉,哪怕是闭上眼睛,过于活跃的大脑仍是不受控制的奔腾状态,她开始“看”到许多画面,也能“听”到一些声音,最初还有办法区分哪些是脑海里的场景,但当她在十二小时后,服下了第二片药物之后,她就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了。

    她忘记了小奶包被绑架的事,忽略了君承天始终没有返回,也不在乎君家的佣人们,似乎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她自己。

    仿佛是被遗弃了一般,她孤零零的蜷在房间的一角。

    头部炸裂似的疼痛,她呻吟不止,嘴边流出了一连串透明的唾液,有时候,她疯疯癫癫的狂笑,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不知道有什么事那么好笑,她笑的腹肌直疼,脸颊酸胀的厉害,但就是没办法收敛起那些不受控制的笑。也有时候,她放声大哭,仿佛承受了这人世间最悲惨的事,经历着无法诉说的委屈,除了哭泣,没有更好的发泄方式。

    不能自控的感觉,委实太难受太难受。

    一片药,会让她陷入这种可怕的状态里整整十二小时。

    时间一到,她的理智会重新主宰大脑,而这时,她就要做出决定,要不要继续服药。

    在清醒的时候,苏小鱼根本想不通,一个混混沌沌的自己不停的在各种幻觉里穿梭,怎么能够借此找回记忆。

    可在清醒的时候,苏小鱼也永远记得麦神一所说的话,她能坚持的时间越久,后期治疗越是有利。

    若是能超过十天,她会获得意想不到的大好处。

    就这样,苏小鱼机械而麻木,清醒时,立即服药,哪怕心底里的抗拒越来越顽强,有无数个声音在嘶吼在拒绝,她都坚持吞下那可怕的药片。

    第五天时,她已狼狈消瘦的不成样子。

    到了第八天,她瘦了整整十二斤,本来就不胖的身形,此刻更是只剩下皮包骨,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倚靠在那里,也是摇摇欲坠。

    第九天,君承天终于出现了,他抱着她,不准她服药。

    “够了。”他寒冷的眼眸里,有着浓重的湿润,好像是哭了。

    苏小鱼努力想要集中注意力,她也拼命的想要看清楚他,但她发现,就算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念头,以她目前的能力,根本都做不到。

    “君星芒呢?”她花费了全身力气,拼凑出了几个字。

    “他平安,被我关在卧室里反省,要叫他过来看你吗?”君承天发现自己后悔了,深深的后悔了。

    他应该在带回孩子的第一天,就告诉她实情。

    他应该以强硬的姿态拒绝她服药,不准她虐待自己。

    可就是那么一念之差,还有那些该死的期待,让他又开始出现了想要试一试的念头。

    结果,她变成了眼前这幅模样。

    奄奄一息,像是随时会断绝了呼吸。

    “不!”苏小鱼拒绝,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好久,“平安就好。”

    孩子平安,她也就放心了。

    孩子在君家,她更没了顾忌,要把自己想做的事,给进行到底。

    “药呢。”她问。

    “不吃了,好不好?不准你再吃了,这样已经很好了,弥弥,真的很好了。”他抱紧了她,因为他的用力,她身上的骨头都在发出异响。

    他简直不敢相信,他的女孩怎么会变成如此脆弱。

    都怪他,全都怪他。

    没有保护好她。

    没有让她平安幸福的在他身边生活下去。

    “润哥?”如今的苏小鱼,每说一句话,都需要先积攒起力气。

    所以,两个人的交流,总断断续续,仿佛随时会断掉了似的。

    “我在听,你说吧,我在。”他亲了亲她的脸颊。

    八天前,这里还带了点柔软的婴儿肥呢,可现在,他根本感觉不到了。

    “你喊我……弥弥,我一点……一点感觉……都没有……”

    “你喊我弥弥的时候,我会觉的,你是在透过我,看着另外一个人,那个人,才真正是……真正是你深爱的那个,你爱的人,不是我……乖宝喊的妈咪……也不是我……”

    “这种感觉,一点都不好啊,自己做了自己的替身,永远没有存在的感觉,我不喜欢……不喜欢……”

    苏小鱼头歪着,话都说不出来了。

    君承天气的想吼她、嚷她、骂她,但她那么虚弱的倒在他怀里,比易碎的娃娃还要脆弱,他连一个剧烈的动作都不敢有,生怕弄痛了她,弄伤了她。

    几分钟后,苏小鱼又积攒了些力气,还努力的撑出了一抹甜甜的笑。

    “我想……想起你。”

    君承天露出震惊的表情。

    “我真的想……想起属于我们的一切。”

    她眨了眨眼,“让我试试?行吗?”

    君承天发现,自己突然又不那么坚定了。

    “我信你,你也要信我。”她张开嘴巴,“喂我吃药。”

    服药的第九天,苏小鱼开始呕吐,鼻孔和嘴巴里一股一股的往出冒血。

    麦神一来为苏小鱼做检查的时候,被君承天迎面一拳,喜提熊猫眼一枚。

    服药的第十天,苏小鱼已经一动不动,必须得盯着她看,才能感受到那微弱到极致的呼吸。

    君承天一分钟都不肯远离她,就连眨眼的时候都觉的害怕,生怕下一秒,她就永远的停止了呼吸。

    药瓶里,还剩下最后一颗药。

    如今,它静静的躺在了君承天的掌心里。

    上一颗药,药效时间已过。

    苏小鱼没有醒来,没有催着他给她喂药。

    麦神一站的老远,时不时还捂一下自己的眼睛,他一有细微的动作,眼眶就在痛个不停。

    明哲保身起见,他根本不敢靠近君承天。

    “这颗药不吃的话,会怎样?”

    君承天冷冽的看向了他,许多天不刮胡子不洗漱,他的脸上布满了胡茬,一下子老了十岁。

    但整个人气势,却是更加强悍了。

    一道眼神,都能杀人的那种。

    麦神一深吸一口气,“这是最关键的一颗药,她吃了,熬过来,之前的辛苦不白费,如果她不吃,或是熬不过去,最好的可能是前功尽弃,服药后遭的罪全白费,最坏的可能嘛……”

    他突然失去了勇气,讲不出来了。

    “说!”

    冷不丁的一嗓子,麦神一跟着一激灵。

    “最坏的可能,是她再一次失去所有记忆,今天以前,所有的东西,完全而彻底的消失,就像是有个橡皮擦,在她脑子里使劲一抹,过去的所有事,不管大小,不管对她而言重要不重要,她一概都想不起的,因为这是纯粹的由药物引起的物理损伤,所以完全不可能治愈,是一个不可逆的过程。”

    “呵。”君承天的鼻腔里,发出这么一个意味不明,难以理解的声音。

    麦神一发现自己要被吓疯了。

    “你最好祈祷,她不要出任何事。”在将药片送入苏小鱼口中的同时,君承天留下这么一句。

    之后,他把麦神一赶了出去,卧室内部留任何一人,揽着苏小鱼躺在床上。

    闻着她身上浅浅的汗酸味。

    听着她心脏虚弱的跳动。

    感受着她纤细到不堪一折的腰身。

    数着异常缓慢流逝的时间,从傍晚到深夜,经历过最深沉的黑暗之后,双目无神,等待着黎明的到来。

    “滴……”

    监控器上,画出一条可怕的直线。

    刺耳的嗡鸣声,在卧室内响起。

    急救小队,直冲而入。

    君承天眼里布满了血痕,他看上去,像是掉了魂。

    看着那些人在努力的施展着急救,看着苏小鱼徘徊在死亡的边缘。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就那么直勾勾的看着。

    一丝疯狂,浮动而过。

    心中紧紧绷住的那根弦,啪的一声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