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一个人真的太难看懂另一个人了,不说看懂另一个人,就连自己,看懂自己,也要花很长很长的时间。

    孙哲穆罕有深情的时候,可当陆慕林问出这句话时,他容色出奇的严肃,他说:

    “我想娶你,做我的妻子,终老一生。”

    陆慕林一瞬间就湿了眼眶,她等了很久,无非就是在等这样一句话。

    但顾及颜面,她匆匆背过身子说:“噢!知道了。”

    他一把从后头抱住她:“你知道什么啊!嗯?快给我回去吧你!”说完他便一路抱着她,将她抱回了内院。

    “喂!放我下来!”

    “不放!谁叫你不愿意跟我结婚的!”

    “谁说我不愿意了!你快放我下来!”

    “不放!你要是跑了怎么办?”

    ……

    一连好几日,陆庆归都没再去张家,也没踏进禄和饭店半步,像跟张太太断了婶侄关系似的,去哪也不再跟着了。陆庆归心里堵,许多事一天不说明白,他就一天堵在心里,吐也吐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

    长亭外的天,黑如浑墨,墙头孤灯照,像从天掀开一窄长缝,泄出一线光来,刚好照在他脚下。他坐在那想事,百禾正巧打完桶水回院子,看到了他。

    “小少爷,坐那干什么呢?”她吆喝道。

    陆庆归冲她笑,招招手说:“你过来,来。”

    百禾走过去,坐到他边上,学着他的样子朝亭子外看,“看什么呢?少爷。”

    “看上海的天。”

    “天有什么好看的,哟,明天有雨。”

    陆庆归暼她,“哟,还会看天象。”

    百禾笑笑:“嘿嘿,跟我阿娘学的,小的时候在乡下种地,这些都要会看,少爷别不信,可准着呢。”

    “噢……嗯,我信。”他顿了顿,眼神黯淡,接着说:“百禾。”

    “嗯?”

    “你想嫁人吗?”他问。

    百禾有些紧张,“啊?啊…嫁……嫁人?”

    “你也不小了,你跟我二姐不是差不多大么?”

    “噢……大小姐……”

    “大小姐要嫁人啦。”他说。

    “少爷……这是开心呢?还是不开心呢?”

    陆庆归看她,说:“开心。到了年纪,是得嫁人,嫁个好人家,一辈子都开开心心的。”

    百禾点点头,没说话。

    “可她嫁早了。”陆庆归自言自语。

    百禾疑惑:“啊?”她凑近,伸出五个手指来,小声地说:“大小姐都二十五啦,可不早了!”

    陆庆归一激灵,笑了笑:“噢!嗯,嘿,我不是说她。”

    “嗯?那少爷说的谁?”

    “噢,没事。”

    “少爷有心事。”

    他叹了口气。

    抬头见,满月当空,不知为什么,他一遥望月亮就很想哭。很久以前,他也是在母亲怀里学看天象的孩子,指着月亮要见嫦娥仙子,他甚至还能依稀看到月亮里月桂树的形状,现在的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因为他知道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说:

    “百禾,我有一个喜欢的女人。”

    百禾一怔,随后噗嗤一声笑道:“嗯!这是好事啊!少爷长大了,要娶少奶奶了!不如去跟老爷说,趁早准备聘礼,大小姐嫁出去,家里难免要冷清些,若是添一个少奶奶,肯定要热闹不少!”

    “我娶不了她。”

    陆庆归在心里说。

    见他不说话,百禾接着问:“咦,从来没听少爷提起过,不知道是哪家的小姐?”

    他摸摸她的头:“不告诉你。哈哈。”他一股溜站起身,“我回房啦!”

    “啊?喂!少爷吊我胃口!”

    陆庆归边走边摆手。

    “那,那少奶奶好不好看啊?”百禾追问道。

    陆庆归继续往里走,边走边点头。

    陆慕林和孙哲穆的婚期订在十一月初九,陆家上上下下忙地团团转,陆鸿华更是焦头烂额,嫁个女儿而已,差点要了他半条老命。

    陆庆归最是闲暇,他只用写写请帖,再送送请帖,还只是挑几个重要些的客人亲自送。

    张家自然是最重要的客人。

    一隔十多日,陆庆归才决定主动踏上去张公馆的路。

    又逢年末,张公馆外宾客如云,但陆庆归临门,还是有丫鬟抢着来开。陆少爷是贵客中的贵客。

    开门的丫头圆了眼地笑,似乎很是惊喜:“陆少爷来了!快请进!”

    “嗯。”他跨进门,回头看了眼等在门外的那些人,说:“张太太在里头?”

    “嗯,这个还没聊完。”

    “张先生还没回来吧。”

    “嗯,还有几天才回呢,少爷这边请,我去跟太太……”

    陆庆归抢断她的话:“没事,她忙她的,我不着急。”

    “噢,是。”

    那丫头领着陆庆归进了后楼的客厅,落地窗上素色帘子半掩着,远远便瞧见,黑皮软椅上卧坐着一个女孩儿,女孩儿一席鹅黄色毛绒裙,手里捧着本红壳子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