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怀孕了。”

    他甩手打了她一巴掌:“胡说!”,沙哑着嗓子,声嘶力竭。

    那一巴掌极重极响,打的宋枯荣半张脸立时红肿起来,嘴角流出一道血,她捂着脸,手掌上亦有被指甲嵌伤留下的血痕。

    她回过头来大喊道:

    “你的林萍香,你的尹溪文,都早早地背叛了你!”

    “住口!”

    他一把抓住她的衣领,拼了命怒吼:“说!是不是陆庆归!是不是!说!”

    见她不说话,他一气之下将她狠狠甩向一边。可与此同时,他的心脏却骤然刺痛,他咬着牙,用力按压着心口。

    宋枯荣两手护着肚子,胳膊杵到了床角,疼得她直哆嗦。她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故意挤出一个笑:

    “你该在乎的不是我怀了谁的孩子,你该去问问你的尹溪文,至宝到底是谁的孽种!还有你那心心念念、一辈子吃斋念佛的林萍香,想来也把你骗得不轻啊!你一辈子,都活在了欺骗当中!”

    “住嘴!住嘴!贱妇!”他握紧拳头指着她,四处张望,仿佛是在找什么,“我要杀了你!”

    她歇斯底里:“你们张家如今,没有一滴干干净净的血脉了!张傅初!你要断子绝孙了!”

    “贱妇!我杀了你!”

    他拼了命地向她扑过去。

    “呃!”

    一瞬间,他遽然止步,定在原地,手掌用力捂着心脏,脸像一团被揪皱了的纸团,萎缩在一起,狰狞触目。

    宋枯荣愣在那,错愕地盯着他。

    渐渐的,他两腿打折,蓦然瘫倒在地。再也发不出声音。

    “傅初?”宋枯荣皱眉,她看他忽然变成这副样子,吓得连忙跑过去跪在他身边:“傅初!张傅初!来人!来人!”

    他张着嘴,睁着一双瞪得怵人的眼,眼珠子一动不动,浑身颤颤发抖。

    “快来人!”她起身开门跑出去,在楼廊外大喊:“来人!老方!”

    下人们全被老方遣去了外院,听到动静才急急忙忙跑进楼。

    宋枯荣嚷喊:“快去叫大夫!先生晕倒了!快!”

    一群人乱成一锅粥,都慌了神似的四处乱窜,有的跑上楼,有的跑出院子。老方步履蹒跚跑上来,见张傅初倒在低下,扑上去就一顿大哭。宋枯荣愣在楼廊外,吓得连连呕吐。

    小梅扶着她下楼,她好像走失了魂魄,但仍记得的就是双手在前护着腹部。

    她久久难以平复,看着张家上上下下的跑,尹溪文被吓得在床前嗷嗷痛哭。

    她害怕了,他难道要死了么?

    ☆、红梅小调

    去香港的游船就快开了。

    港口风大,宋枯荣裹在身上的黑披风被吹落了肩膀,露出里头旗袍银白海棠的花纹,她用手盖上,食指间戴着一颗珍珠戒。

    她在风中笔直站着,仪态万方,头上一顶宽大的黑色毡帽,藏起了那张在上海招摇了十多年的面孔。

    张傅初瘫痪在床了,看不见,说不出,已经是个彻头彻尾的残废。她不知道她是该苦恼还是该庆幸。

    她跟陆庆归,还有他们的孩子,算苟且躲过了一场仇杀。可是,她却再也无法跟张傅初离婚,到他死,他也是她的亡夫,她一辈子都无法脱身了,也一辈子都无法跟陆庆归在天光底下做人。

    眼下她唯一能做的,也是当务之急,就是先把孩子生下来。

    张家从前到后都静悄悄的,只有尹溪文伏在床前,无休止地呜咽声如淙淙不绝的流水,从房间内一直流淌到楼下。宋枯荣并不确定她是真伤心还是假伤心,只知道金涵在人前是一滴眼泪也没掉,一举一动跟平日里毫无二致。

    气急败坏时她冲动撩出的狠话,如今却万不能再说第二次。

    她远远地注视着将死般平静的张先生,在上海风云称霸了二十年的张先生,富甲一方、金玉满堂,当了一辈子的人精,算计了一个又一个的身边人,临了了,却落得如此下场。

    以真心换真心,以假意换报应。

    傅初啊,祸福相依,人又怎逃得过天命呢。

    “大嫂。”

    是从苏州赶过来的张傅由。

    宋枯荣点点头,示意他下楼说。二人坐到沙发上,看着这偌大的家宅,意冷心灰。

    她仰着头环视了一圈:“以后这儿,就交给你了。”

    “啊?”张傅由两手握膝:“大嫂在这,何须用我?”

    “我……我想出去一段时间。”

    “啊?大嫂要去做什么?”

    她笑笑,低下了头:“你大哥有尹溪文看照,你放心。”

    “噢。不,”他摆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

    “傅由。”

    她眨了眨眼:“你大哥的心早已经不在我这了,如果没有这个意外,或许,我已经不是张太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