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太太日日拿她出气,将冯义围不回家的罪怪到她头上,有时甚至会直接上手,像打丫头那般打她。几个姨太太也不摆好脸色,背后“贱胚子、贱胚子”地叫,从前谁敬她,这会儿就谁给她使绊子。

    枯荣不在意,她只想等冯义围回来。她想要当面问他,那些看似悲伤的隐忍,那些呢喃耳语,那些他喝醉了酒后嘴里诉说的爱,到底都是不是真的。

    就算要从冯家滚出去,她也想等到他回来。

    过了五日,冯义围终于从外面回来。姨太太们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想让他多看自己一眼。大太太却还是平常打扮,许是因为她知道自己如何打扮也不比人家的年轻貌美,又许是因为她本就没有让自己男人多看自己一眼的欲望。

    “让开!让我出去!”

    枯荣被丫头们关在房里,一听说冯义围回来,莽足了劲要推门出去。

    “太太吩咐了,不让你见老爷!”

    “快让我出去!起开!”枯荣用蛮力将身边丫头的手从她手臂上扒开,然后破门而出,飞奔下楼。

    还未下到楼底下,只离了二楼四五个台阶。枯荣木木愣在那。

    她瞧见冯义围手里牵着一个陌生女人。女人很年轻,比四房姨太太都要年轻,但比枯荣要老,这一点从那女人高高隆起的胸线上可以看出来。

    冯家人人都不惊讶,像习以为常,就连那些花枝招展的姨太太们也个个脸色平淡,贯然地接下他的包,给他脱帽子,给他宽衣裳。只有枯荣,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孤零零站在楼梯上,白色睡裙脱落在地,眼神空洞,凝视着他。

    冯义围也望向枯荣,只是眼里再没了那样的红,也没了那样的情。

    枯荣随着他进书房,看他取下腕表,却不说一个字。

    “她是谁?”

    枯荣主动问他。

    “五姨太。”

    “那我呢?”

    枯荣走近。

    “宋小姐。”

    “可我不是宋小姐了。”

    “你只能是宋小姐。”

    冯义围点着一支烟,屋内顿时烟气氤氲。

    “然后呢,继续爱我么,还是……”

    “那要看你,你需要我的爱么?需要我这份不能给你名分的爱么?如果需要,你就当我一直爱着你。”

    白色的烟袅袅萦绕,将他的脸蒙住,窗子外投进来明亮的光,照在烟与身影之间,他整个人一瞬变得虚无起来。

    枯荣的泪夺眶而出,“你骗我。”

    冯义围摘下烟,他的脸又即刻清晰,雕塑一般的刻板,看不出半丝情分。枯荣明白他的话,比任何时候都要明白。

    “我会走的。”她说完转身。

    “你不能走,我没有让你走。”冯义围追上去,指间夹着的烟头不小心碰到了她,她一惊。

    “你烫到我了。”

    “对不起。可是你不能走。”

    枯荣回过头看他,“你是挽留我么?”

    “就在我这里吧,阿荣,你还做你的宋小姐。”

    “就连一个姨太太我也不配么?”

    “阿荣,张先生,跟我要你。”

    ☆、热风

    陆庆归眼眶湿红,捧着她的脸:“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她摇摇头,低眉淡淡笑了笑:

    “我说不出口。”

    他猝然将她搂进怀里,心痛欲绝。那平乏的一言一句就像是在讲另一个人的故事,她以为那一切都是她抹不去的耻辱,可在他的眼里,那只是一个可怜的孩子曾遭受过的苦难,是这个世道里卑鄙的大人们唾手施于给一个无力抵抗的孩子的苦难,人间最沉痛的苦难。

    他气得绷直了身子,四肢都憋着力,手臂上青筋凸起,却轻轻又轻轻地抚着她的发:

    “没事了,没事了,有我在。”

    她反手将他抱得更紧,老天骗了她一次又一次,害了她一回又一回,如今终于让她碰见了陆庆归。如果再早一点就好了,她想,再早一点碰见他,是不是就不用经历那些了。可如果没有经历那些,她又怎能遇见陆少爷呢?

    “庆归,如果你见到我的时候,我不是张太太,你还会接近我么?”

    陆庆归心里一咯噔。

    他当初处心积虑接近她,确实算不上清白。

    “会。”

    她抽出身子:“真的?”

    他笑笑:“真的。不过我当初接近你,确实是有意为之。”

    她转过身坐直,看向正前处的海:“我知道。”

    他也学着她的样子,紧紧挨着她的肩,说:

    “其实我小的时候也不是现在这样。”

    “我在陆家过得并不好。这么多年来一直是寄人篱下,我这个少爷当的也是徒有虚名。”

    “我娘是小房,是我爹不情不愿被迫娶回来的小房,自我记事起,我和我娘在陆家就跟下人没什么大差别,大太太和大小姐,也就是陆慕林,总想方设法欺压我们母子,嗯……现在想来,几乎可以说成是虐待吧。后来我娘怀了第二个孩子,算命的说是个男孩儿,她们就全坐不住了,生产那天,我娘气弱,难产,我娘,还有我那未能出世的弟弟,都永远离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