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

    姜之突然义无反顾了。

    程离的唇碰到姜之耳朵,他突然一颤,心脏像被细小的余震卷携,除了丝丝缕缕的甜蜜之外他第一次感到了酸楚。

    他听着程离毫无保留的剖白,第一次思考,爱是什么?

    可能是视觉,是触觉,是嗅觉..是一切他能感受到的外界反馈组成他对程离的感情。

    他当初为什么喜欢上程离?

    早不记得了。

    但他记得当时虽然爱意正浓,他并没有一头栽进去,他清醒地享受荷尔蒙带来的美好感受。

    姜之见过太多身边男男女女聚了又散,如果问他相不相信爱情真正存在,他坚信不疑。可这种坚信就像水月镜花,建立在一个虚无缥缈的基础之上,似乎只存在于理想中。

    姜之是一个在某方面很现实的人,一直觉得什么年纪就干什么事,学生时代谈的恋爱,似乎就应该毕业即分手,像一条约定俗成的自然规律——毕业后面临各种选择,原本相爱的两人分道扬镳,是件很正常的事。

    他认为很多人相恋时候说得再好听都只是阶段性的,等各种分歧出现后,发觉不合适自然便分开了。

    倒不是说一定要分手,只是说当这个自然现象发生在他身上时,他潜意识里是能接受的。

    所以他从没认真想过他跟程离的这段关系,似乎无形中践行了享乐主义。

    及时行乐,彼此都开心,以后回想起来不觉得满腔青春赤忱喂了狗就可以。

    但他现在才意识到,他一直没问过程离是怎么想的。

    如果程离对这段感情抱着百分百的信任和真诚,他这个想法是不是……太混蛋了?

    “姜哥?”程离见他沉默太久,抬眼看他。

    姜之还在怔愣中,却条件反射地抱住了程离,不想让程离程离看出他的异常。

    但很久过后,他也没憋出一句像样的话来,程离也没说话,安静抚摸着他光滑的后背,眼中情绪难辨。

    半晌姜之终于开口,“你说……你爱我?”

    “对,”程离好像不觉得他这么问有什么问题,只是慢慢说道,“我爱你,你也只需要像这样对我说出这三个字,就够了。”

    姜之突然抬头看他,程离跟他对视,还没等开口门外传来喊声,“哥哥,吃饭了,快点出来,洗澡怎么洗这么半天?”

    姜之一滞,应了一声,和程离从刚才那种氛围中脱离,他咳了一声,“下楼吃饭吧。”

    程离开始很平静,等到姜之快要出门的时候,他终于还是没忍住叫了他一声。

    姜之回头看他,就见程离眼尾泛红,泪水悬在眼眶里,紧咬下唇,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姜之顿时一个头两个大,他重新折回去抱小狗似的抱住他,“不哭不哭啊,我知道你爱我,我也爱你啊,我……”

    姜之觉得有口难言,显然是他刚才的沉默让程离多想了,只是程离想什么了?

    他是一点也闹不清。

    以为自己不喜欢他,还是真的知道姜之心中的顾虑?

    如果是前者,那纯粹是胡扯,他可以轻而易举地哄好程离。

    可要是后者,他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姜哥,”程离吸着鼻子问他,“你想过我们的将来吗?”

    程离爱哭,泪点低,姜之是知道的,可这不代表他不会心疼。

    在听到程离带着哽咽的这一句话时,姜之突然想通了。

    有些事情可以看得开,有些事情必须认真对待。

    姜之亲了程离耳朵一下,“给我点时间,我明晚告诉你。”

    程离没逼他,点了点头。

    大年三十如约而至,程离已经事先跟家里说好过年不回去,姜家格外照顾他,姜之经常见他妈对程离露出怜爱的表情,估计内心脑补了一场穷学生生活所迫被迫流落异乡务工,过年也为了生计挣扎而无法回家的大戏。

    谁知道程离只是想每天都能看见姜之,还动不动就说出「一个小时看不见姜哥我就不想活了」这种要命的话。

    每年过年姜先生他们兄弟几个都会拖家带口地去姜之奶奶家,今年也同样不例外,只不过把程离也带上了。

    姜之奶奶家人很多,他们到的时候人差不多都到齐了。

    打过招呼后姜先生就跟着男士们一起剪雪茄聊政治经济,姜夫人则跟女士们凑在一起谈论奢侈品和八卦。

    佣人们在准备年夜饭,孩子们叽叽喳喳地上蹿下跳,有几个男孩儿对程离这个新面孔很感兴趣,拉着他一起玩变形金刚。

    而姜之向来是没小孩缘的,他不打小孩就算不错了,平时看见这帮弟弟妹妹就想起草地里乱叫的蚂蚱,老想着拿绳穿成一串扔出去。

    程离左右手都被几个小孩拉着,他见姜之不动,扭头问道,“姜哥,你不跟我们一起吗?”

    一个堂弟兴冲冲地看着他,左手拿着一个大黄蜂,另一个堂弟跃跃欲试地也想去拉他的手。

    姜之本来想拒绝,但一想到程离去了他也没什么意思,就答应了。

    小孩子高兴地过来拉他,被他眼神一看,又有点害怕,几人就一起进了房间。

    刚进去姜之就闻到一股奶油甜腻的味道,桌子上放了一个切得烂唧唧的蛋糕,周围全是奶油。

    姜梦和一个同龄姐妹在房间角落说悄悄话,见门开了看也没看,不知在说什么,两人激动得脸都红了。

    另几个小一点的见来了两个大的,纷纷来了劲,围在姜之身边你一声我一声地叫哥哥。

    姜之看着他和程离在这群孩子窝里鹤立鸡群的样子,突然有种错觉,他们是两个成熟稳重的公鸡,下面这群是他俩的小鸡崽。

    想到此,姜之看着程离的背影不由笑了一声。

    程离跟一群小崽子们玩游戏,念弱智台词,姜之在沙发上玩手机,时不时看他一眼。

    手机里消息响个不停,他们班群里正聊得热火朝天。

    刚才老郭在群里发了句祝福,炸出来一堆人,现在聊天的话题一变再变,从作业写没写完聊到在家呆着无聊。

    -赶紧开学吧,我妈连过年也不放过我,从我睁眼骂道现在,要疯了。

    这句话瞬间引起共鸣,一堆说想开学的。

    -怀念在宿舍偷偷开黑的日子。

    -怀念在宿舍通宵聊天的日子。

    -怀念在宿舍一起洗脚的日子。

    -哈哈哈。

    怀念宿舍?

    姜之攥着手机,思索片刻,宿舍确实有意思,但他可不想开学,开学就不能像现在这样跟程离天天晚上在一起了。

    他们只能隔三差五地约一下。

    除非..

    除非他下学期搬出去,跟程离在外面租房子住。

    这个念头突然在姜之脑海里冒出来,他把目光射向程离,程离正坐在孩子堆里,手里拿着一个变形金刚,面无表情地念羞耻台词。

    姜之想,要不他下学期搬出去吧,他爸妈应该不会不答应,就说在外面学习方便,没有宵禁时间,可以加班学习。

    手机里还震个没完,姜之低头去看。

    -姜之和程离呢,他俩好像放假到现在都没冒过泡。

    -就是,今天大喜的日子,他们俩干嘛呢?

    底下一堆附和的。

    姜之随手发了个红包出去,转眼间88个就抢了五十多个,他笑着关了手机。

    吃完年夜饭后,有打麻将的,有看春晚的,程离拽着姜之袖子去了厕所。

    一关上门程离就压住了他,姜之一挑眉,程离说今晚做,不会是想在这儿..

    但程离只是亲了亲他,随后亲昵地说,“姜哥,我们去海边吧。”

    “大晚上去海边干嘛?”姜之舔了舔被亲的发麻的嘴唇。

    “放烟花。”

    “放烟花?有城市管理条例,不让放。”

    程离眨了眨眼,笑着说,“放小的,我准备好了。”

    姜之没再废话,两人出去跟姜夫人说了一声,就打车直奔海边了。

    万家团圆的日子,海面上寂寥空旷,对岸是万家灯火,这边唯有一轮弦月和远方的灯塔照耀着,在海面投下斑驳的印记。

    海浪卷着白边一下下拍打过来,程离把一个塑料袋放到沙滩上,姜之低头看,里面全是烟花棒。

    程离拿出打火机点上几根,递给姜之。

    姜之接过来,怔怔地看着上面小而绚烂的火花。

    他已经好几年没点过这个了。

    海风吹着程离额前的碎发,他俊美的面孔在花火面前变得闪烁朦胧,一切都看不真切,唯有他的眼睛是明亮的。

    姜之心里一颤,昨天的那个问题又回到脑海——或者说,他从昨天到现在一直被那个问题占据。

    在这一刻他突然发觉,他并不是才知道程离对他们的感情是什么态度,并不是因为程离的认真而变得认真。

    他只是单纯地变了。

    喜欢是会变的。

    会变成爱。

    ——他开始想以后了。

    而程离好像心有灵犀。

    他面对着海面,手里拿着小烟花,长长睫毛下温润如琥珀的眼珠中是闪烁的花火。

    “姜哥,我想过以后。”

    姜之安静地看着手中燃烧的烟花。

    “我想过以后,”程离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程离转头看向他,“你是冷静的,我可以让你冷静,但你阻止不了我。”

    姜之目光还停在烟花上。

    程离看着他的眼睛,洁白齿贝一字一顿,“我们不是高中限定,只要你敢点头,我一辈子跟你走。”

    一辈子?

    姜之慢慢看向他,眼睛被海风吹得干涩,但他一眨不眨。

    一辈子,这个词太大了,谁也不敢保证,不能保证。

    但程离说出口了。

    姜之突然义无反顾了。

    程离问他想过将来吗。

    怎样的将来?

    和程离一起的将来。

    和一个男人一起生活,一起上下班,一起做-爱,一起面对世间种种美好和不公,姜哥,你想过将来吗?

    作者有话说:

    今天没成,下章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