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真

    十几岁男孩子的心动无比简单,可能风吹过校服衣摆的瞬间,情愫就生长了。

    老郭的一番话又在班里激起千层浪,这几天班里全是讨论的。

    成人礼也是三中传统项目,在升高三的前夕举行,是全校师生和家长一起在操场的那种大型落泪尴尬现场。

    每一届学生都是怀着又兴奋又畏惧的忐忑心情迎接自己的成人礼,据说当天一定会哭成狗,更尴尬的是你爸妈会跟着你一起哭,那简直不能再吓人了。

    但幸运的是姜之字典中从来不存在尴尬二字,他开始认真为成人礼做准备。

    老郭说那天要给父母写一封信,用最真挚的情感和最工整的字迹写下一封饱含恭敬孝顺之情意的信笺。

    程离却看着姜之低头思考的模样,不知道在想什么,唇边挂上笑意。

    薛松走过来看见姜之低着脑袋,头快要贴上桌子,一把把他的纸从桌子下面抽出来,大声念道:“亲爱的父亲母亲,之敬上……”

    “靠,还给我!”姜之愤而暴起,跳过去要抢过来,薛松举高手臂跟他闹,“之儿,成人礼的时候咱们都要分班了,还有俩月呢,你这也太早了。”

    姜之把信夺过来,铺平上面的褶皱,不满道:“我乐意写,你管我?”

    “不管不管,”薛松笑了两声,收敛笑意之后腰胯靠在他桌边,随意道:“明天吃饭你打算怎么去?”

    姜之把信放好,捏了捏眉心,“高三有说吗?”

    薛松摇头,“他们没说……你也别总看他们啊,知道你现在心思不在这上面,但该你拿主意的时候也要拿,谈个恋爱怎么越谈越避世了……”

    说完还瞄了程离一眼,程离看向姜之,无辜地眨眨眼。

    薛松说到后面声音减弱,但姜之还是听见了。

    要么一起打车去,要么分开打车去,要么找大爷让老师开条,要么翻墙,就这么点子事,其实谈不上什么拿不拿主意,但姜之没反驳他,他知道薛松的意思。

    不管中不中二,他还是「洗衣房」这个神秘组织下高二「派系」的领头人,但已经很久没参与过里面的事了。

    他缺席的这段时间一些大小事都是岳峰和薛松来,但他们毕竟不是姜之,很多事接触不到更深层面,大爷也不会跟他们说。

    姜之叹了口气,说:“晚上我去洗衣房,一起商量一下。”

    程离倒是没对这句话有什么异议,大概有异议也忍住了,自从他知道洗衣房蹦跶不了多久之后,他的心态就逐渐放宽了。

    晚上一伙人聚在洗衣房的小房子里商量,三个年级都在,最后定的是由大爷开条,大家分头打车去。

    出来时张政希叫住了姜之。

    姜之回头,看见银杏树下的人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站在那里,他垂下眼睛,对薛松说:“你先回吧。”

    薛松看了张政希一眼,没说什么,先回去了。

    姜之走过去,拿了烟放在嘴里,“月底走?”

    “嗯,”张政希:“准确说,28号走。”

    姜之没在开口,等着他下文。

    张政希也没说话,看着白色的烟雾吸进姜之嘴中,半晌又吐出来,他目光描摹着那片唇形,“能给我一根吗?”

    姜之看向他,视线又移到手里燃着星火的烟上,他印象里张政希是不抽烟的,这人是个混混中的奇葩,奇葩之处第一在于成绩好,第二在于不抽烟。

    姜之从烟盒里倒出一支递过去。

    张政希道谢。

    姜之把火机递给他,他随身带的这个火机是擦轮的,张政希很熟练地点上了火。

    姜之看他手法,心想,哦,原来这人会抽烟,一直装呢。

    张政希靠在墙上,终于开口,“之前我给自己的时间也就是到这儿。”

    姜之没听懂,看着暗下去的天幕,几颗星光隐约着露出踪迹。

    “五月份出国,如果在这之前你答应我,那就算功德圆满,你可以选择跟我一起出国,或者我在国外等你一年,如果你没出国打算,那我也就留在国内,正常参加高考,后面还是可以天天在一起。”

    张政希的嗓音此刻听来低沉温韵,俊逸的脸上带着平静的淡笑,就像无数普普通通的人那样,认真规划自己和爱人的未来。

    可接下来他自嘲般笑了一下,“如果在这之前你没答应我,那我就只能按原计划出国,然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你。”

    或者说,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十几岁男孩子的心动无比简单,可能风吹过校服衣摆的瞬间,情愫就生长了。

    不需要什么理由,却可以旷日持久,永远的爱而不得成为天上白月光,心头红玫瑰,他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少年的爱最不容小觑,是世间最炽热,最真挚,最单纯的情感。

    只是姜之无福消受。

    或者说,他已经有了属于自己的那份。

    张政希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阴翳,“我本以为只会有这两种情况,可我没想到还能有另外一种——你居然有男朋友了,但那人不是我。”

    姜之深吸一口气,“你到底想说什么,要是只想说这些我就走了。”

    张政希夹在指尖的烟一口未抽,此时已燃成一截长长的灰,悬在那里岌岌可危。

    “我不想说什么,就是想跟你说说话,聊别的也是一样,你喜欢聊什么,小猪佩奇?”

    不等姜之开口,他又笑道,“开个玩笑。”

    “姜之啊,”张政希用指尖把燃红的烟头按灭,“我走了之后你会想我吗?”

    姜之沉默良久,“不会。”

    半晌,张政希轻笑一下,“你就不能骗骗我?”

    “有意义吗?”

    “呃……”

    “好,那我们就说点有意义的事,”张政希把烟头扔掉,站直身体,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姜之,“回去告诉你男朋友,让他别在那份文件上下功夫了,我家里已经弄好,他再怎么样也是白费时间。”

    张政希的话像一记重锤砸中姜之,触动了他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他骤然抬眼看去,“你说什么?”

    “他没告诉你吗?”张政希挑了挑眉,转而不疾不徐道:“我的档案不知道怎么被他找到了,里面有份很重要的信息被改了,关乎到我今年能不能正常出去。”

    “文件秘钥也在他手里……”张政希说到这里觉得有趣,“但不得不说,他在计算机方面有些天分,为人处世看上去也并不像表现得那么单纯,这段时间确实给我家里添了一些麻烦。”

    “但如果他觉得能对我造成什么实质影响,那未免太天真了。”

    姜之慢慢攥拳,眼底情绪不辨。

    张政希笑了一下,“我没给家里说他的存在,也是不想让他觉得我欺负人,毕竟可能在他看来,这是场……男人和男人之间的对决?”

    张政希语气中带着轻佻的戏谑,言外之意,不过是觉得程离幼稚。

    姜之快压不住心里的惊疑和怒火,程离前几天的异样走马灯似的在脑海中放映,原来他偶尔的突然消失,时不时的微信聊天,都是在做这件事?

    回到教室之后,晚自习已经开始,班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姜之推开后门,拍了拍程离肩膀,程离扭头看他,显然有些惊喜,“你回……”

    姜之低声道:“跟我出来。”说完就转身走了。

    程离一愣,推开凳子出去了。

    姜之走在前面一言不发,程离跟在他身后,隐约猜到原因,扯了扯嘴角,也没说话。

    两人一直走到操场,操场上寥寥无人,只有一两个跑步的,高远的大灯在四角照着,暮春的夜风微凉,姜之在不起眼的一个角落站定,回头质问:

    “你这几天到底在忙什么?”姜之一开口就没能控制住情绪,“动不动见不到人,微信上跟别人聊天不让我看见,你敢不敢告诉我你干了什么?!”

    程离平静地看着他,“张政希不都已经跟你说了。”

    姜之怒道:“废话,他不告诉我难道我还要一直被你蒙在鼓里?程离,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有没有想过后果?还是你真觉得能对他造成什么影响?这样耽误的是你自己!”

    “他怎么跟你说的?”

    “怎么跟我说的,”姜之气得无语伦次,耳边又响起张政希满是不屑的轻佻语气,当时他就像被人迎头扇了一耳光。

    一方面被程离的所作所为气到,另一方面他无法容忍张政希用那种语气说程离。

    “姜哥……”程离皱眉,向他伸出手臂。

    姜之挥开他,“他说你那点小伎俩根本伤不着他一根毛,只是添了「一些麻烦」而已,人家连家长都不稀罕告,现在问题已经解决了,让你别再做无用功了!”

    程离冷笑一声,“他说的倒漂亮,不然你以为他这段时间为什么没来找你?”

    姜之一愣,怒道:“你到底干什么了?你威胁他了?”

    程离视线转向他,好看的眉眼蹙起“你就这么在乎他?”

    “放屁!”姜之看着那张脸第一次有了想打上去的冲动,“跟他有个蛋的关系,你知不知道你这么做会犯法,万一他报警呢,万一他家人为难你呢,你的理智和脑子呢程离?争风吃醋到这个份儿上,我他妈……”

    后面的话姜之没有再说下去,这是他第一次跟程离发这么大的火,全身的血液直往脑袋上面冲,他知道张政希家里是干什么的,知道他家的权利和手段。

    如果程离这件事他们有心想追究,那追究到哪一步就是他们说的算了,后果无法预料。

    “对,我就是争风吃醋,”程离身体在小幅度发着抖,红血丝爬上眼球,“我看不惯他成天出现在你面前,从上次我把你从别墅抱出来之后,我每次看见他都恶心,姜哥你能理解吗?要是你看到我跟别人躺一张床上你怎么想?”

    “哦,你可能根本不会多想,说不定还笑着打趣我两句,对吧?”程离一眨不眨地看着姜之,“但我不行,大家都是男人,我知道张政希对你藏着什么想法,你也知道吧?我受不了。”

    程离胸膛用力起伏着,“我是没权没势,但我不怕他们,我手里捏着他儿子的命门,只要按下删除他张政希这辈子的学历都作废,他们有本事就弄死我!”

    啪——

    一记耳光扇到程离左脸,他半边脸骤然被呈现在路灯下,昏黄的灯光映衬着扑朔的睫毛,他双眼微怔,慢慢回头看向姜之,“你打我?”

    姜之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攥紧拳头转身离开。

    “姜哥……”程离轻轻叫道,语气带了一丝茫然,在夜色里被微风吹散。

    作者有话说:

    或许我们小程要哭到凌晨三点半了(bush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