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关山难越。

    “姜哥,”程离揽过他肩膀,把人按在怀里,安抚道:“明天我陪你回去,今晚早点休息,别担心。”

    姜之把头抵在程离肩膀上平复了一会儿,电话响了。

    “您好,您的蛋糕已经送到楼下,请问您住几层?”

    程离接过手机,报了一个门牌号,几分钟后门被敲响,程离开门把蛋糕拿了进来。

    他看房间里面有一个小冰箱,准备把蛋糕放进去。

    姜之看见了,开口道:“干嘛,不吃吗?”

    程离看了他一眼,“我以为你不想吃了。”

    姜之走过去把蛋糕接过来,“不吃干什么,一会儿没力气。”

    程离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看着姜之,“一会儿……还做吗?”

    姜之把蛋糕拆开,没回这句,“过来许愿。”

    他把赠送的蜡烛插在上面,围成一个七扭八歪的心形。

    程离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我要许什么愿?”

    姜之没嫌这个问题傻,回答说:“就许,家人平安,身体健康,你高考顺利,咱俩永远在一起。”

    程离在烛光面前慢慢闭上眼睛。

    姜之家人平安。

    姜之身体健康。

    姜之高考顺利。

    我和他一辈子不分开。

    几秒过后,程离睁开眼睛。

    姜之看他,“许完了?”

    程离点头。

    “吹蜡烛吧。”

    程离于是把蜡烛吹了。

    下一秒,姜之就吻了上来,“生日快乐,程离,今年没时间给你准备好的礼物,明年给你过豪华生日。”

    “你就是我最好的礼物。”

    程离翻身把姜之压在铺满玫瑰花瓣的床上,按着他的手吻了下去。

    手链上那两颗半心扣在一起,发出微小清脆的声音,被其他声音掩盖,显得郑重其事又微不足道。

    ……

    一晚上,两人好好利用了这个主题套房,从床上到沙发,到桌子到门板,最后再到那个连着露天阳台的浴缸,姜之半路饿了就撇下程离去吃两口蛋糕,然后回来继续,再饿了就再去吃,没管程离的脸色。

    程离额头绷起青筋,觉得比起主题套间而言,姜之这个行为更能给他刺激。

    ……

    第二天早上,程离把姜之从床上拽起来,把他额头上的胶布撕下来换新的。

    “这张脸就被你糟蹋了,好好一帅哥,动不动鼻青脸肿的。”

    姜之在床上坐着愣神,“那昨天你同学还说我帅。”

    程离用刚才让酒店送的碘伏给他擦拭伤口,“他们跟你客气呢。”

    “赵闻的事我弄清楚了,”程离说:“他爸妈是做私营的,去年因为一些纠纷被人起诉,这个事可大可小,就看怎么找关系了。张政希那时候不知道怎么听说的,找人托关系保释了他爸妈。估计以这个为要挟点,让赵闻以后听他的话。但我打听到他爸上个月又进去了,具体原因还不清楚。

    姜之抬头看他:“你怎么打听的?”

    “昨晚给狗哥打了电话,他托人打听的。”

    “狗哥?”姜之想起来了,之前他俩还跟这人打过交道,似乎是程离爷爷和他有什么交情。

    姜之按了按发蒙的脑袋,准备下床穿衣服,“他的事等我回学校再说,我已经让你哥……”

    姜之动作一顿,突然想起他那天的话没说完,本来想让岳峰帮忙查一下赵闻,但被程离生日这事岔开了话题。

    程离把衣服递给他,说:“我会查清楚的,姜哥,你真不用我陪你回去?”

    姜之继续穿衣服,“不用,你回学校上课,我回去看看要是没什么事就回来了。”

    程离没再说什么。

    两人都是下午的车,在车站分开后,一个回了澜水,一个回了桂芜。

    姜之一上车就跟他爸妈联系,听说奶奶的情况已经好转,但是半边身体栓住了,说话和行动都不是很利索。

    姜先生说:“你回来也正好,你奶奶醒了之后一直念叨你,还有你……弟弟。”

    电话时间很长,放下手机后姜之向后靠在椅背上,乘务员走过来甜美道:“先生用给您把座椅放平休息一下吗?”

    姜之摆了摆手,眼眶有些干涩。

    这也不是他第一次经历生死了。

    当年姜想没了的时候,他还不大,但也记事了。

    那时他爸妈四处求医,国内国外什么先进的技术都用上了,但还是换不回一条小小的生命。

    后来听保姆偷偷说,他妈那段时间甚至有过自杀的念头,被他爸发现了才制止下来。

    生离死别,放在姜之身上来说,天塌了也不为过。

    除了姜想的事,这么多年他一直风调雨顺,一大家子人和和睦睦幸福美满,他无法想象有人离开是什么样子,也无法想象奶奶那么一个爱说爱闹的人突然瘫在床上的样子。

    姜之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到了桂芜之后,司机在车站接他,随后直奔医院而去。

    到医院后刚见到他爸妈,突然医生说情况有变,奶奶又被推进了手术室。

    全家人的心被吊了起来,姜梦一直拉着他的手哭,他们坐在手术室外的椅子上,姜之看了看他爸熬了大夜发青的脸。

    “爸,你回去睡一会儿吧,这儿有我——”

    姜先生睁开疲惫的眼睛,笑着拍了拍姜之的手,“你是姜家长孙,是该担起责任了。”

    “呃……”

    “姜之,你知道你奶奶刚才为什么一直念着你和姜想,没有说你别的弟弟妹妹吗?”

    姜之说:“因为我是长孙?”

    姜先生虽然不是长子,但他们大哥搞金融一直到四十多岁才结婚,姜之是姜家小辈里最大的。

    “对,你是长孙,虽然咱们家平时不看重这个,但真有什么大事的时候,你要给弟妹们做榜样,像你大爷一样,知道吗?”

    姜之点点头。

    姜先生又闭上了眼睛,“这么多年了,你奶奶一直忘不了姜想,你妈也忘不了,我也……”

    后面的话声音小得听不见了,姜之也没再说什么,靠在墙上静静地等着。

    手术一直进行到晚上,出来后直接进了icu,众人一整夜严阵以待,直到黎明才回家睡了会儿觉。

    下午去医院的路上,姜夫人才有功夫问姜之,“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姜之含糊着说:“跟人打架了。”

    “身上有没有伤口,一会儿去医院顺便给你做个检查。”

    “我有什么好检查的,都是皮外伤,擦点酒精就行了。”

    “待学几天?”

    “15天。”

    姜夫人点点头,她倒是不太在乎这些,“正好在家多歇几天,你这段都瘦了。”

    姜之动了动嘴唇,最后没说什么。

    姜夫人想到什么,看了一眼睡着的姜梦,又看向姜之,“你和程离……”

    姜之觉得有点尴尬,硬着头皮说:“挺好的。”

    姜夫人看起来还想多问两句,姜之岔开了话题。

    姜之奶奶在icu住了两天,第三天的时候终于能转到普通病房了。

    “她脑血管里的血块就像一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会爆炸产生谁也预料不到的后果,这次是抢救过来了,不过后面的情况不好说。”

    奶奶前几年住过一次院,不过那段时间只是嘴角抽搐,医生说是这方面的原因,调理了一段时间就出院了,谁也没想到几年后病发来的如此迅猛,几乎要了半条命。

    “快九十岁的老人了,照顾好她吧。”医生叹了口气,走了。

    姜之大伯送走医生后,又跟副院长在病房外聊了两句。

    抛去各种委婉的说法,大意就是老人以后只能走下坡路了,毕竟这个年纪,复健难上加难。

    何况脑子里还有一颗定时炸弹,不知道什么就会像无情的洪水一般袭来,夺走一个人的生命。

    姜之的叔叔伯伯一大家子人在病房里,看着床上睁开了眼睛的姜老太太。

    她半边身子拴住了,面部表情也变得不自然,眼珠子转了转,最后定在姜之身上。

    “之之——”她含糊不清地叫道。

    姜之过去拉住她的手,“奶奶。”

    姜老太太脸上的皱纹堆到一起,嘴巴费力蠕动着,“看到你唔子放心了……你是唔们姜噶的希望……”

    姜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奶奶,他印象中的奶奶慈眉善目,保养得当,脖子上喜欢戴好看的丝巾,吐气如兰。

    他这时才意识到没有人会是长生不老的神仙,生老病死才是人间亘古不变的规律。

    他顿时悲从中来。

    奶奶努力往外蹦着字句,“你是姜噶的希望,也是姜家传宗接代的希望,奶奶想看到你结婚,想抱曾孙子……”

    姜之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了。

    姜夫人也变了脸色。

    姜先生无知无觉,后来是姜之一个叔叔把他拉了出来,让老太太休息了。

    晚上姜之接到了程离的电话。

    “姜哥,怎么样,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姜之揉着脖子靠在阳台上看天,“宝贝,多事之秋啊。”

    程离笑了一下,说:“人生不就是这样,蹚过一关再来一关,不过难关过后就是风景,别怕。”

    程离又对他说了这两个字,「别怕」。

    这两个字有种莫名的力量,像一只大手抚摸过他那颗躁动不安的心脏,把一切归于原位。

    姜之突然想到程离的微信个签。

    关山难越。

    他一直没问过程离,这山是哪座山,为什么用这样一句话挂在那里。

    但现在他突然有点懂了。

    这山不是一座,而是层层叠叠,接连不穷,每当你以为自己已经翻越一座山,就会发现面前还有一座,永无止尽。

    关山难越。

    但幸运的人是有个人能陪你越。

    ……

    姜之奶奶状况稳定下来后,姜先生就让姜之回学校了。

    司机一路把他带回澜水。

    快到的时候姜之拍拍司机肩膀,“张叔,停前面那个路口就行。”

    司机一愣,“少爷你不回学校吗?”

    他家司机不知道他在外面租了房子,姜之咳了一声,“你停那儿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