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别

    他还是很爱他。

    全世界最好的医生,最好的设备,最好的药品不要钱一样往里砸,总算把姜老太太从鬼门关拉回来了一晚。

    姜之大伯问道情况如何时,医生只是摇了摇头,让他们尽早准备后事吧。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当真听到医生这样说的时候,姜家人还是崩溃了,几个女眷直接哭了,男人们也难掩悲伤。

    三天后,姜之奶奶终于清醒,有了些精神,似乎是预感到自己的身体状况,自从醒来后话就特别多,絮絮叨叨地在交代后事。

    其实没什么好交代的,财产方面早有律师定好的合同,无非是交代一些家长里短。

    最心心念念还是姜之的事,反复让姜之要尽早找一个女朋友结婚,把姜家的香火散开,不要像她和他大伯一样,结婚生子晚,错过了好多,到晚年都是遗憾。

    从前姜家人不知道姜之的事,现在知道了再听这些话,脸上的表情就精彩纷呈,尤其是姜之大伯,极力反对姜之搞同性恋的事情,在他眼中,这是种精神疾病,去治疗是最好的。

    最后姜之小姑留了下来,让老太太早点休息,说太多话身体受不住。

    回家路上车里气氛凝重,姜先生不知道在想什么,脸色很是阴沉。

    姜之没说话,一直看着窗外,姜梦慢吞吞挪到姜之身边,小声问道:“哥,程离呢?”

    姜之身体一僵,说:“他在澜水。”

    “都放假了,他怎么没来陪你啊?”

    姜先生像是终于找到机会,说道:“陪什么?搞同性恋是什么光彩的事吗,你看家里哪个亲戚像是支持你哥的样子,那小子来了干嘛,谁接待他?”

    姜梦还没开口,姜夫人先道:“你少说两句,孩子心里好受吗?”

    姜先生憋住怒火,不再言语。

    姜之仿佛没听到他们的话,一直看着窗外,直到手机振动了一下,是程离发来的消息。

    -我到桂芜了,我们见一面好吗?

    姜之心里一紧,程离来了?

    可他现在还不知道要怎么面对他。

    很久之后他回复:回去吧,我们现在不适合见面。

    -适合,我想通了,不会惹你生气了。

    姜之还是那三个字:回去吧。

    他不觉得程离会想通,就像他自己也想不通一样,只能先把这事往后放一放,让时间去解决。

    后来程离没再发消息,隔天姜之去医院,却在医院大门外看见了程离,当时姜之身边的人都没看见他。

    姜之攥了攥拳,装作没看见的样子,低头跟人进去了。

    他不想让别人知道程离来了桂芜。

    中午的时候,众人都去吃饭了,剩下姜之和他小姑在病房看着姜老太太。

    “我去打点饭,你想吃什么?”小姑问姜之。

    “我都行,给奶奶打上次那个南瓜饺子吧,她挺爱吃的。”

    “知道了,臭小子。”小姑摸了把他脑袋,提着饭盒出去了。

    小姑离开后不久,病房的门突然被人敲了一下,姜之以为是她忘了什么东西,回头说:“门没锁,进来就行……”

    他话音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程离出现在病房外。

    程离额前的发有些长了,但还是盖不住那双颠倒众生的眼睛,此刻透过门的玻璃看着姜之,眼里含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姜之趁他奶奶没发现之前说:“奶奶,我去上个厕所。”

    姜老太太也不知道听见没有,「啊」了一声。

    姜之连忙出去了。

    出去后他就把门在身后碰上,“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让你回去吗?”

    程离掩饰着委屈的情绪,低声道:“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吗?”

    “不是想不想,”姜之说:“我们彼此都需要时间你懂吗程离,我最近事多心烦,你让我喘口气吧。”

    程离眼睛慢慢又红了,他把眼泪憋回去,突然弯腰抱住姜之,“姜哥,上次我让你喘气了,可结果呢,你回来之后那么伤心,这次你就让我在你身边吧,昨天的事是我错了,我跟你道歉,我以后不会那样,也不会惹你生气,我……”

    “咳……”两人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咳嗽,姜之猛地推开程离,看见了身后尴尬的小姑。

    小姑知道他的事,也看过那些照片视频什么的,这还是第一次见到程离真人。

    程离擦干脸上的眼泪,虽然不认识眼前的人是谁,但能猜到是姜之亲戚,他无助地看了姜之一眼。

    而姜之却反常的脸色发白,难堪到了极点。

    程离心里一沉。

    小姑没注意姜之,看到程离这模样倒是心有不忍,她年纪不大,对这些事接受能力强,何况看刚才两个孩子浓情蜜意的,于是清了清嗓子,“进来坐会儿吧。”

    说完推门先进去了。

    程离走到姜之身边,“姜哥,你没事吧?”

    姜之在听到身后有人的那一刻后背甚至冒出冷汗,那种遮羞布被人骤然撤下的慌乱又淹没了他,但很快他意识到是自己反应太强烈,摇了摇头,先进去了。

    两人进去后,小姑把奶奶扶起来吃饭,奶奶恍惚中看见多来了个人,费力地问道:“这是谁啊?”

    姜之弯腰搬凳子,“是我同学,”后补了一句,“来看看你。”

    他直起腰的瞬间,看见房间里的奶奶和程离,突然心里一跳,奶奶会问什么,会发现他俩的关系吗?

    姜之说不出心里是怎么想的,他一边无比害怕,一边又希望能发现,让他早点解脱,不用每天提心吊胆。

    可如果真发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姜之觉得自己无法面对。

    果然奶奶让程离走到近前,老人最近话很多,像是知道自己时日无多,要把没说完的话都说完一样。

    “你是姜之好朋友,我好像见过你,以后你多陪着姜之,催他早点儿找个女朋友……”

    姜老太太说到这里,屋内三个人都沉默了,程离被她攥着一只手,此时微微弯下腰。

    姜老太太却在这一晃而过的瞬间捕捉到什么,她苍老浑浊的眼球定在程离脖颈间挂着的一枚戒指上——那是一个简单地有些发旧的素圈,她并不陌生,还很熟悉——那是她戴了一辈子,前几天刚给姜之的东西。

    老人一颗本快麻木的心逐渐苏醒,她锈住的大脑很久没有运转过如此之快。

    她老了,但不傻,前段时间家里气氛沉闷奇诡,她虽然迟钝,却还是感受到了,询问却没人告诉她。

    她隐约听到似乎和姜之有关,还很严重,却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女人敏锐了一辈子的直觉在生命的尽头处燃烧到极致,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开始支吾叫喊起来。

    小姑连忙过去查看叫医生,两人先出去了。

    程离刚才也在那一刻感觉到什么,但他无法辨别,透过玻璃看着病床,微微皱起眉。

    两人退到走廊另一头,姜之重新看向程离,不知道拿他怎么办,“你晚上……”

    现下这里除了走动的病人和医护,没有任何一个认识他们的人。

    程离抬手摸了摸姜之的脸,眼中含着心疼,“你瘦了好多,之前答应我高考完补回来,你有没有好好吃饭?”

    隐蔽的走廊拐角,另一侧就是人来人往,而这一方安静的角落,程离问他有没有好好吃饭。

    过了一会儿,姜之没有理这句,他问:“你晚上怎么办?”

    程离说:“宾馆我已经订好了,你不用管我。”

    姜之点头,“这段时间你先别来医院了,我有时间的话会去找你。”

    “什么时候?”程离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也不知道,奶奶病得很重,医生已经让……准备后事了。”

    程离捏了捏他肩膀,“姜哥……”

    “没事,”姜之摆摆手,“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你回去吧,一会儿我大伯他们就来了。”

    程离脚步没动,一直看着姜之,最后才笑了,把脸凑到姜之面前,“亲一个?”

    姜之无奈,“程离。”

    “在呢,姜哥。”程离好看的眼睛看着他,黑珍珠般的瞳仁只倒映着他一人。

    姜之把嘴贴在他嘴唇上一瞬,离开的瞬间却被程离扣住后脑,舌头探了进去。

    姜之闭眼亲吻眼前的人,心中满是酸楚,可在酸楚之中,还是无法避免地涌上丝丝甜情蜜意,他如此深刻地意识到,他很爱眼前的这个人。

    最后程离回了宾馆,而姜老太太的情况再一次陷入不稳定中。

    姜之回了家,他知道没时间是借口,他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对程离。

    然而还没等他想清楚,医院那边又出事了。

    姜老太太自从那天看到戒指之后,清醒了就开始逼问小姑,前几天姜之到底出了什么事,那个程离跟他什么关系,为什么让姜之给媳妇儿的戒指会在他身上。

    小姑到底没招架住,全说了。

    姜老太太当天就怒火高涨,没有人见过垂死之人竟还有这样的爆发力,而这种爆发无疑是致命的。

    当晚姜之被叫去医院成了众矢之的。

    这一天终于来了,姜之想要的解脱也来了,他一颗心被油煎火烹,甚至在清醒他生命中重要的人都知道他是同性恋了,他奶奶也知道了,而不是等以后隔着一个墓碑告诉她。

    虽然不是什么光彩事,但姜之已经没有遗憾了。

    “怎么能跟一个男人搞到一起去!像什么话?像什么话?”姜老太太声嘶力竭地喊着,她的神志早已被病痛折磨得消失殆尽,脑子里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家具观念,姜家的香火要生生不息。

    “分开,给我分开!不然我就是死也不瞑目,我姜家怎么出了这样的事,这是造了什么孽啊,我老太婆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姜老太太的声音已经模糊不清,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姜之没有一颗铁石心肠,他听到这样的话只觉得心如刀绞,病房里其他亲戚全在指责他,大伯甚至怒道:“趁着这个机会赶紧分了!还嫌不够丢人吗!你还想闹到什么时候?”

    姜之听不清这些人的话,姜梦气得大哭,高声嚷嚷着什么,而姜先生沉着脸色站在一旁,姜夫人看姜之状态不对,捂着他耳朵不想再让他听见那些话。

    为什么?

    为什么爱一个人会这么难,全世界都容不下他和程离,程离还在宾馆等他,而他至今也没去找过他。

    程离,程离……

    “啊——”尖叫声划破长空,“妈,妈!”

    “医生,快叫医生!”

    姜之回过神来,脸上露出惊恐,“奶奶,奶奶?”

    那晚是真正的鬼门关,姜老太太从手术室出来后只剩下一口气,真正的一口气。

    半夜已经联系殡仪馆了,凌晨的时候姜老太太睁开眼睛,看着比往常都有些精神,状态也清醒了一些。

    满屋儿孙围坐一旁,关切地看着床上的人,姜老太太睁开眼睛的第一句话,苍老的手拍着姜之手背,“之之,跟那孩子分开吧。”

    姜之眼睛干涩发疼,喉咙像被堵住一样,他握着姜老太太的手,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全家的目光汇聚到姜之身上,有谴责,有默然,有痛心。

    有人开始说话,“姜之……”

    “之之……”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姜之终于开口了,他声音哑得不像他,“好,奶奶,我分手。”

    奶奶闭上眼睛,像是放下一桩心事,转而对别人说话。

    姜之消失了一切感官,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都不真实,他就静静在那儿坐着。

    直到哭声开始在病房里响起。

    姜老太太没了。

    他走出病房,机械般地从兜里掏出手机,找到程离那一栏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程离昨晚发的晚安,但他没有回。

    他机械般地按下三个字:分手吧。

    点击发送的那一瞬间,病房里涌进了很多人,也出去很多人,盖着白布的床被推出来,姜之终于从麻木的状态脱离,悲从中来,泣不成声。

    ……

    姜老太太的后事安排得仅仅有条,那几天人人都没忙,包括长孙姜之。

    今天回到家里已经晚上十点,他掏出自己屏幕碎了的手机,打开看消息。

    姜梦在他旁边说:“哥,你这屏幕到底怎么回事,换个手机好了,太不顺眼了。”

    姜之没理她。

    姜之至今觉得分手那天的自己跟个傻逼一样,打下那几个字后就把手机如同烫手山芋一样从七楼的窗户扔了出去。

    事后整个人如同死过去又活过来,不断想程离的反应,想这个手机里的聊天记录,当晚就打车回医院去找手机。

    幸运的是手机被他扔到一个景观草球里,除了屏幕开裂划破,别的问题没有,这几天他也没经历去换屏幕。

    姜之把程离的一切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他把自己封闭到一个小盒子里,用繁忙的事把脑袋填满,不然就会不受控制去想程离。

    他回到房间,洗了个澡打算睡觉,手机突然震了一下,是薛松发来的消息。

    这人高考似乎发挥得不错,这几天朋友圈天天发动态,一整个京城阔少的状态。

    -我操,你跟程离什么情况,看他在学校论坛里发的帖子了吗,惊呆我了。

    姜之骤然看见这个名字,瞬间攥紧了身下的床单,片刻后他打字:

    -怎么了,你复述一下。

    -他连着发了好几天了,我今天才听说,别人都惊呆了。

    姜之看着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他突然说:别说了,我不想知道。

    对面停了,过了一会儿薛松问:

    -你们到底怎么了?

    -分手了。

    三分钟后。

    ??

    -为什么啊??

    姜之看着屏幕上的字,半晌说:

    -是我对不起他。

    作者有话说:

    等这个暑假过去就好了,快了,快了,触底反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