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如慕柔所想,露缘院的人,都被遣送回了宫里去,也不知道李珩修使了什么手段,宫里头竟然也没说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接了回来,连半点幺蛾子都没出。

    连那个本来要死在阿沐手里,后来被李珩修处理了的宫人,也无人问津。

    如今阿沐一走,王老爷子也带着花丫头告辞,栾罗平日里没个正形,也不常在府里,府里头的正主就剩下李珩修跟慕柔俩人了。

    校场的时候,其实慕柔晓得李珩修说得有道理,也知道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京城里,李珩修这般做法也没什么毛病。

    只是她有私心罢了。

    阿沐是她捡回来的崽儿,自个几乎是看着这个崽儿长大,也知道他今后会走怎样艰辛的一条路。

    所以才想在自己能办到的范围里,给他一个尽可能美好的童年。

    今后他是战功赫赫征战沙场的下一任梁远侯也好

    是心狠手辣铁石心肠的少年宰辅也罢

    她只是希望,无论以后的路怎样的艰辛,他都能在想起这一段时光时,露出真心的笑容。

    但显然李珩修并不那么想。

    理解归理解,认不认同又是另一件事。

    这李珩修如今不说权势滔天,影响局势的能力还是有的,也不至于自身难保,再说阿沐如今虽比旁的懂事些,却也是个小孩子,哪急着就这么培养成材。

    在她看来,明明有更温和更有效的法子,偏偏他选了最极端的一种。

    现在她瞧见李珩修那张脸,就想起来那些糟心事,只觉得心烦。

    只是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她也不能总闷在屋里头生闷气。

    于是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慕柔难得心情好的出了趟门。

    化悲愤为食欲,慕柔将满腔的怒火全泄在了醉仙楼的美味里。

    等到吃饱喝足,慕柔才餍足拍了拍肚皮,懒懒倚在栏杆上瞧着下头戏子咿咿呀呀,支着耳朵听着人闲话。

    “诶,那不是永安侯?”

    “莫非是当年十三贼的永安侯?”

    “可不是,就是那个出卖了兄弟,最后还混了个头衔的永安侯,这些年文不成武不就的,过得可是凄惨喽。”

    “就冲他当年那副没骨头的行径,哪个敢用他,我瞧倒是越来越窝囊了,整天在着里头买醉,亏得朝堂容得下他。”

    “嘘,小点声,这事可不能乱说,上头可是最忌讳这个的……”

    一群人声音渐渐小了去,那“十三贼”三个字眼却清清楚楚落尽了慕柔耳朵里,她心思一动,朝一旁看过去。

    只见那个被叫做“永安侯”的男人瞧着一身金贵,却胡子邋遢不修边幅,一副不晓身外事,只得酒中欢的模样,颇有几分郁郁不得志的意味。

    慕柔目光望过去的时候,那人也刚巧望过来,一双醉眼迷离,却在看清她相貌的时候彻底愣住了。

    “蓉、蓉儿?”

    第37章 三更

    “蓉儿, 蓉儿,是你吗……”

    那人梦游似的站起来,愣愣盯着她, 晃晃悠悠朝这边飘过来,想看得真切些。

    “什么人, 敢唐突侯府夫人——”

    珠圆瞧着那人不怀好意的模样, 当即站起了身, 挡在慕柔跟前,一脸警惕看着眼前这个邋里邋遢的男人。

    那人似乎并不在意眼前挡路的人, 只执拗看着她,眼里像是容不下其他别的什么, 那愣神茫然的目光在触及她随身带着的青玉扣时, 瞬间变得狂热:

    “蓉、蓉儿!你终于肯见我了吗——你终于肯原谅我了吗——”

    珠圆玉润俩人挡在身前,却到底是姑娘家的, 那永安侯在怎么颓废, 却也是个八尺壮汉,俩娇小的人儿挡在人跟前的身影略有些单薄, 一时竟然拦不住人。

    慕柔略一抬眼,看着那个有些癫狂的男人, 皱了皱眉头。

    她虽然不知道这人如何知道她娘亲的闺名, 又与她娘亲有什么渊源, 却也知道在这跟人扯上关系并不是什么好事。

    不远处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情形,眼看事情就要闹大,慕柔放下了茶盏, 刚要开口,就看见一只修长的手搭上了那人的肩,一把将人捞了回去。

    顾风噙着一如既往的温和笑意, 看似云淡风轻搭在人身上,实际却压得人脚上长钉似的动弹不得,那人惊疑不定,抬眼就撞进一双隐隐含着威胁的眸子,只瞧人脸上的笑意不变,话说得倒是亲热:

    “永安侯这是吃醉了酒认错了人罢,许久不见,今个您可逃不掉我这杯酒。毕竟,认人何时不晚,当下可不是个好时机啊……”

    最后这句话像是贴着他身侧传过来的,隔着俩人再没传到别人耳朵里去,却实实在在落进了唐永耳朵里。

    唐永再怎么糊涂,这会儿也该醒了酒,瞧见一圈看热闹的,顿时想明白了自个干的糊涂事,赶忙陪着笑:

    “顾大人说得正是,小人一时糊涂,得罪夫人了。”

    永安侯擦擦冷汗,朝慕柔一拱手,忙不迭给赔罪,一圈儿人瞧着原是这疯老头发酒疯,也觉得没什么热闹可看,三三两两也散去了。

    慕柔本也不欲纠缠,倒也没怎么追究,放了人离去。

    那永安侯得了谅解,满是歉意朝人再三作揖,最后才匆匆离去了。

    不过慕柔倒是瞧见,那人转身的时候,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的那枚玉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