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痉挛似乎更像是病理性的。

    程幻舟发作得毫无预兆。

    那种沉寂已久、他已很长时间没有体验过的痛苦感受重新回到身体里,仿若迎接一个陪伴他半生的老朋友。

    程幻舟目无焦距地盯着面前那张妆容浓艳、与自己有三四分相似、美貌精致的女人的脸。

    她大约是整过容,和程幻舟小时候印象中的样子完全不一致。

    但她也有一双颜色很浅的琥珀色眼睛,天然显出某种无机质的冷酷,和程幻舟尤其像。

    此时此刻,她脸上摆出的表情过于丰厚,就好像那种从事夸张的、需要通过卖弄来获取注意力的演职人员。

    一时间,程幻舟不知自己应当说什么,甚至怎么称呼她。

    叫一声“妈”?

    但这个称呼他在很多年前就已保留给贺晚鹃。

    薛兰看见了他,愣在原地,许久不动。

    程幻舟脸上的表情寒冷至极,几秒种后,他抓着杜尽深掉头就走,就在这一刻,那个女人在他们背后大喊了一声。

    “幻舟!”

    杜尽深听到她的声音,这才忆起,对方竟是程幻舟多年未见的亲生母亲,薛兰女士。

    他拉住形容略显狼狈的程幻舟。

    意思是,你要不要听听她说什么?

    程幻舟转过头,眼睛在落日映照中,泛出一抹剔透易碎的橙红。

    薛兰紧追不舍地上前,一副想要接近又不敢的模样,带着哭腔对程幻舟说:“我知道你恨妈妈。”

    “这么多年,妈妈一直想找机会和你解释……”

    “我出国的时候,老程只说让我替他过来料理购置点资产。”

    “他突然出事以后,我才知道我经手的那些钱都不干净,这些东西在我名下,我想把自己摘出来都来不及。”

    “我怎么敢回来……”薛兰语速很快,着急忙慌地解释说,“我放弃我的生活,我的全部,陪他回去坐十年牢吗?”

    “他要赔那么多钱,我拥有的是我应得的,我怎么知道他会去犯罪……”

    她看起来似乎真的快要哭了,声音发着颤。

    “这个决定,我做的真的很难,妈妈当然舍不得离开你,但我也是迫不得已啊。”

    “你要相信,妈妈是爱你的啊。”

    程幻舟目瞪口呆地看着她,觉得她的样子简直可怖又好笑。

    事到如今,在贸然偶遇后冒出一句“爱”,拗出一副深情的模样,是不是太令人作呕了一点?

    他这么想,便真的弯下腰,捂住了嘴。

    因为感觉到内脏挤压在一起,里头翻江倒海。

    像是强迫他,要把他仅剩的一点对生命对世界美好的情感掏出来,掏给她。

    然后他自己就真的只剩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程幻舟垂着目,只回:“我不认识你。”

    薛兰的脸部表情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时甚至看起来有些滑稽。

    他用极度漠然的声音对薛兰说:“再见。”

    直到快步走出很远,将还跟在他们身后跟了一程的薛兰彻底甩开,程幻舟兀然冒出一句话,声音冷酷:“我不在意。”

    杜尽深想了想,觉得他应该是在对自己说话。

    杜尽深突然很想拥抱他,思考不了其他,于是他便真的这么做了。

    双手用力环绕,将人整个笼入怀中。

    程幻舟听到杜尽深沉稳有力的心跳,许久,埋在他胸口轻轻道。

    “我都不记得她长什么样,对她没有任何感情。”

    “嗯。”

    他们拐进另一条大街。

    程幻舟指了指不远处那栋打着五彩斑斓灯光,看着十分醒目鲜艳却没有标牌的大型建筑,问:“那是什么地方?”

    杜尽深过了会儿,才答:“赌场。”

    程幻舟闻言,露出一点感兴趣的表情:“我想去看看。”

    实际上,他表现得平静,又亟需发泄。

    杜尽深没再多说什么,顺着他道:“那就去转转吧。”

    “不过你进去就知道了,没什么好玩的,很吵。”

    两个人从大门口进去,门口立着两个体型壮硕身着制服的黑人,要求检查他们的身份证件。

    赌场在地下一层,果然如杜尽深所述那样十分嘈杂吵闹,刚进门就能感觉到大地都仿佛在人声鼎沸中上下起伏。

    此类场合,程幻舟比杜尽深适应得多。

    封闭的空间充斥着各种ao的气息以及成分过于复杂而呛鼻的香水与烟酒味,每一样都曾与程幻舟有过许多次同床之谊。

    戴着手套的荷官在牌桌前发牌,夜晚已悄没声地降临,五光十色的人造盛世里,四处都是神情过度亢奋的赌棍与欢客。

    放眼望去,整个赌城内端着酒水来来往往的服务人员全部为oga。

    拾级向下,扮装的侍者暗示性地贴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