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七星烟早已空空如也,竹内春从长椅上站起来又坐回去,反复重复着这套动作,像一个机械齿轮。

    终于他还是坐了下来,眉头紧锁,不耐烦地用指甲抠茎突上的冻疮。

    不知不觉就冬天了,似乎年年都得感叹一句气候才有理由换上厚衣服一样。按照与乙骨约定的时间,他早早来到浅草寺。

    浅草寺是东京相当有名的寺庙,从主干道延伸下来不少老建筑,近几年旅游行业发达,竹内春坐着等人的间隙就有不少宣传单塞进口袋。

    缓和疲劳的烟没了,加上手脚冻疮红肿发痒,时间就显得格外漫长和煎熬。

    就在他要爆发时人终于出现了。

    穿着高专/制服朝这边跑来,他观察到对方今天没有背刀袋。

    “抱歉,我迟到了!”

    “没关系。”

    “太好了。”

    大概一个月前乙骨忧太各种纠缠,约他出门走走,平日除了上学竹内春是哪也没兴致去的,可能是被他的执着打动到,十一月的天,顶着寒风在这里干坐了一个小时,期间反复想究竟值不值得。

    他没有起身的意思,乙骨忧太见状浑身冒着热气的坐在他旁边,刚擦完汗就听见人说:

    “不去了。”

    “啊?”

    这时电话响了,竹内春双手插兜径直朝街边的小巷走去,乙骨忧太连忙跟上。

    暗巷里站着一个黄头发的男生,很高,穿着薄衬衫,肩头搭着草绿色的毛衣,脸上带妆。

    “除了你,还会有谁让我干这种事!”黄濑凉太将烟盒递上,顺手塞了几张演唱会门票。

    给他钱也没收,嚷嚷着“我是缺这点钱的人?”

    “少抽点吧。”

    “嗯。”竹内春把东西装好,门票没要。

    “干嘛,收着啊。”

    “没兴趣。”

    “兴趣可以慢慢培养嘛,那家伙是谁?你……男朋友?”

    听到这话乙骨忧太神情错愕,木头般立在巷口一动不动。

    竹内春头也没回,冷淡地说:“路人。”

    “喔”收回打量的目光,他意味深长地拖长音,随着一通催促电话挥手告别,“学校见。”

    日本有严谨的禁烟制度,竹内春埋着头匆匆走着,不知道为什么而烦,他急需一口烟舒缓下情绪。

    乙骨忧太默默跟着他,观察到他红肿的冻疮想关心却又无从开口。一路无话的回到家,弓下身帮忙把凌乱的鞋放好,他脱下外套,仅穿t恤走进厨房。

    距离晚上还有一段时间,但他知道竹内春从病了后就没有好好吃过饭,现在做点东西可以给人垫垫肚子。

    忙碌时总来不及想烦心事,可那声冷冽的“路人”却刻在了耳畔,怎么都挥之不去。

    空气很静,能听到打火机擦燃的声音,乙骨忧太努力呼吸,却还是缓解不了心脏被刀割的痛。

    竹内春是特别的。

    亲眼见过他迎风生长的模样,才会对如今大门不出,一副恨不得结束生命的样子耿耿于怀。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永远是自己单方面的在追逐,讨好的买菜做饭,晾衣服,打扫清洁,竹内春从不会说一声感谢,甚至不下一次驱赶,让他别再来了。

    等盛好饭端出去,嗅到空气里淡淡的烟草味,乙骨忧太有些不适的眨眨眼。

    竹内春摁灭烟,看也没看桌上的菜,精致的脸不近人情道:“我说过了,真的没必要。”

    乙骨忧太抿紧嘴,“我们能谈谈吗?”

    “你说。”

    “叔叔和阿姨回来的话,你就会变回从前那样吗?”

    回到从前,这是竹内春最反感的话。脸上瞬间冷若冰霜,黑漆漆的瞳仁直直盯着他,“现在的我就那么不讨人喜欢?”

    “我不是那个意思……”

    竹内春不想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语气冷硬:“以后别来了。”

    空气十足压抑,好心被一而再的扔掉,再能舔的狗也该放弃了。

    乙骨忧太脸庞的肌肉不停缩动,眼眶隐隐泛红,声音从喉咙里挤出,“以后你打算怎么过?”

    “反正饿不死。”

    “竹内。”他认真地看着他,“我认为无论怎样都不能对生命失去信心。”

    这话后乙骨忧太拿上外套离开了。

    竹内春窝在沙发上,屋子很静,十一月的风刮得玻璃哐哐响。

    他有点冷,捞过绒毯盖在身上。这条毯子据说年代已久,是竹内妈妈刚刚生下竹内春时娘家人带来的。

    在竹内春没诊断出抑郁症前,一家人时常坐在沙发上聊天,聊到过去妈妈总会把他揽进怀里,手掌轻轻拂过头顶,用温柔的声音说婴儿时期的他有多可爱。

    什么莲藕一样的手在绒毯上四处挥舞,小嘴不停吐泡泡,画面描绘得仔细,竹内春虽然没有印象却能感到被爱的幸福。

    如果信心真的那么容易获得,他也不会每日每夜都在无声呐喊死亡。

    抑郁症说难听点就是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如今的他就像一块玻璃,无论旁人说什么都会变成一种负担。

    所以他拒绝别人靠近,可竖起的尖刺既扎伤别人,也伤害自己。

    将头埋进毯子里,眼前一片漆黑,仿佛这样做就听不到满屋子孤独的哐哐声。

    -

    一觉睡醒城市换了身衣裳,细雪就像女孩子的毛绒首饰,软乎乎的四处飘荡。

    今天大街上很热闹,人来人往全在庆祝圣诞节。竹内春透过窗户看到一片璀璨的灯光,欢快的歌曲仿佛长了翅膀飞进屋里。

    他身后只有一片漆黑,没有食物的香气,也没有爸妈的身影。

    上次说出那样的话后乙骨忧太再没来过,连简讯都少有。也不知道站了多久,腿麻,手脚碰一下都像在摸冰块,竹内春合上窗户回到卧室。

    他摸黑翻上床,一天没吃东西却感觉不到饿,只觉得累。

    “春。”

    睡梦中感觉有人在推自己,竹内春赌气的拉高被子罩住头,然后身上一重,有人抱住了他!

    挣扎着从被子里出来,脑袋刚刚探出就被人吻住了额头。

    视野清晰那刻竹内春的大脑停止了运转。

    是幻觉吧,他抖着手推开近在迟尺的脸,呼吸都变慢了,面色惨白地抱紧被子坐起来,却发现一切都那么熟悉。

    这是夏油杰的卧室,他们曾在这间不大的屋子里忘记时间的厮混。

    那时候多天真啊,他对每一句承诺都充满信任,用尽全力的拥抱让人安心,恶劣挑/逗的吻又叫人羞愤难忍。

    性冷淡四件套被褥,木制的书桌和衣柜,还有桌案上被裱起来的大吉——竹内春怎么可能忘记它。

    那是他人生中的第一张签文。

    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切,直到身体一暖,夏油杰从背后抱住他。

    “吃布丁吗?”

    所以是病情加重,从纷杂的噩梦变成了可怕的幻境?

    可幻境未免太真实了,竹内春艰难道:“哪儿来的布丁。”

    “又忘了?前天才在福星超市买的,你拿了好几种口味。”

    “不是说甜的东西要少吃吗?”

    “我有说过吗?”

    竹内春抿紧嘴,目光愈渐坚定:“你说过。”

    夏油杰这个人看似温和,骨子里却有不容拒绝的强硬,就像不露锋芒的石头,陌生人的决定他从来不会多事,却对另一半有着极强的掌控欲。

    撒娇卖萌装可怜通通行不通,只有竹内春要哭了,他才会无奈地松口。

    夏油杰勒紧双手,温热的薄唇贴着他的耳廓,“你想吃就吃,没人拘束你。”

    他怎么可能说出这种话?

    竹内春很想回头却又不敢,而更令人难受的是他居然感受不到愤怒。

    被莫名其妙杀了三次,他却无法恨这个人。

    究竟是为什么竹内春暂时还想不通——从来如此,心性像小孩一样,怨恨别人的时间少,责备自己的时候多。

    就在他下定决心回头的时候脖颈一湿。

    夏油杰在他耳边说:对不起。

    眼里的坚定变成废墟,竹内春犹如狂风中的枯木,被翻涌而来的海啸吞进深渊,还在错愕中一只手突然出现。

    从夏油杰怀里离开,眼前的景色一变,映入眼帘的是湿漉漉的天台。

    “不许想别人。”略带警告的话语却藏不住笑意,五条悟站在几步开外,骄傲地看着他。

    是已经成年的五条悟。

    “要看好哦。”

    随着话音落下,鸦青的天空被大片烟花填满,仿佛时光倒流,那个寒冷的冬日备受折磨的身体被一场如梦似幻的烟花雨温暖。

    他要的从来都不多,一个温暖的拥抱,一个坚定的眼神,一个全力以赴绝不放弃的承诺,却从来没有人真正给予过。

    竹内春愣愣地望着天空,眼里心里全是茫然。

    天空飘下雪花,这梦太真实了,竟能感受到冰雪渗入肌肤的凉意。

    不知何时五条悟来到他身旁,双手插兜,语气少见的温柔:“无论多少次,无论什么地点,只要你想看我都可以实现。”

    竹内春心中有一丝触动,也许是那双苍蓝的瞳仁晃荡着从未见过的情绪,他傻傻地望着,想要说点什么的时候一道声音突兀地砸在耳畔。

    “敢答应你就死定了。”

    景色又从空荡荡的天台变成不大不小的房间。

    身下的被褥散发着桂花的馨香,他几乎不用观察就知道是哪儿。

    小律妈妈死后他随男人搬进了这个家,在这里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

    现在伏在身上,紧抓他双手的男人正是伏黑甚尔。

    胸膛上没有大洞,没有血流成河,穿着那身万年不变的塑身恤衫,黑沉沉的眼睛犹如饿狼般牢牢锁住他。

    是要死了吗,不然这些混蛋为什么像排练好了一样找上门?

    竹内春双眼颤动,竟不知为何酸涩,有许多情绪涌出,像一团凌乱的线,乱麻麻地不知先表达什么。

    想念?

    痛恨?

    还是怨毒地说出自己死得有多惨?

    然而到最后他只是垂下眼,声音沙哑到极点:“有什么要对我说的?”

    空气静止下来,许久含糊的笑声从男人胸膛中振动出来,漆黑的瞳仁闪起水光。

    “我后悔了。”

    一时间无数记忆涌上竹内春的脑海。

    那时他睁着澄清的眼,便利店外执拗的要从男人身上挖出一点过往。

    伏黑甚尔是怎么做的?

    他嘲笑他,拒绝他,横眉冷眼,无动于衷。

    现在狼王孤高的头颅垂下来了,在弱小的竹内春面前,低到了尘埃里,近乎嘶哑地念着后悔。

    真好笑。

    竹内春眼里是苦,嘴角却在上翘,迎着男人愈渐赤红的眼睛,抖着声音说:“活该。”

    手臂腾地一疼,可不等伏黑甚尔说话眼前的景象再一次改变。

    灿烂的阳光穿过屋檐停在脚边,竹内春坐在回廊下抬起头。

    白发少年两手展开衣服,将打落的果实精心挑选,逐个放进去后捧到他面前。

    “春。”简单的名字被他念出了喜悦,衣服前伸示意他尝尝。

    不同于对前面三人的态度,竹内春沉默着,在对方期待的目光下犹如怕光的老鼠躲进了黑暗深处。

    举高的手仿佛经历了一场血雨腥风,最后无力垂下,空气弥漫着难过。

    狗卷棘坐到他身旁,两人间保持着距离。

    距离明明不远却犹如鸿沟般难以跨越。

    空气中有清脆的虫鸣,天气实在晴朗,一如狗卷棘紫水晶般透亮的眼睛。

    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心中有许多话却说不出口,就在景色再一次改变时竹内春愧疚地垂下眼:“对不起。”

    这么多人中,他独独对不起他。

    相遇时心身已然疲惫,不肯付出真心,总是含含糊糊的假话套真话,狗卷棘却如雪般赤诚,冷就融化自己温暖他,热就冻伤自己不求回报一味的对他好。

    不敢看他的表情,哪怕一切都是幻境。竹内春双眼紧闭,仿佛这样做太阳就刺伤不到自己。

    “佐佐木春。”

    竹内春回头,两面宿傩坐在苍茫的天地间,万物被熊熊大火燃烧成灰。

    那双野兽般的赤瞳紧盯着他,仿佛下咒般说:“无论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

    接着他被人用力抱住,成片的泪水打湿衣襟,虎杖悠仁在身前不停道歉。

    “都是我的错,阿姨的死,七海海的死,那些无辜的人都因为我而死!”

    “如果不是我,你现在一定和阿姨生活在世界的某处。”他悲鸣着犹如找不到出口的困兽,“老师答应我了会照顾你,所以……”

    没能听到最后竹内春被一巴掌扇醒。

    还没睁开眼就感觉到入骨的痛,仿佛身体被刀切开,里里外外全在狰狞惨叫。

    费力地睁开眼睛,许久没见的乙骨忧太双目赤红的跪在身前,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肩,愤怒至极的质问为什么要这样做!

    什么这样那样啊,他不过是睡一觉……

    “诅咒!”犹如惊雷般的声音在耳边回荡,“拒绝我们接近是因为你在饲养诅咒!”

    什么父母感情不合,不回家都是假的!

    竹内春确实在医院里恢复“正常”了,可回家后他从不踏出房间,脾气时好时坏,有时还会做出一些匪夷所思的行为。

    后来也许是发现自己不对劲,竟以死相逼让竹内爸妈离开家,不许回来。

    日子照常过,可巨大的虚妄慢慢滋养出诅咒,靠着心底的妄念仿佛献祭般与其达成合作……

    竹内春麻木着脸,等乙骨忧太停下暴喝才曲起手用力推开他。

    “今天是圣诞节对吗?”

    乙骨忧太怔了下,嘴唇翻动半响艰难地应了声。

    意想不到的是远离咒术界,从未去过高专的竹内春会知道诅咒师夏油杰。

    “他死了,对吗?”

    “是。”按捺住心底的不安,他解释道,“是在网上看到了什么吗?已经没事了,我的老师解决……”

    竹内春站起身,也是这时才注意到整个卧室都是诅咒的血液。

    他越过人来到客厅的窗前,透过窗户看到城市一片灯火璀璨,雪越下越大,渐渐染白了屋檐。

    百鬼夜行落下帷幕,一切尘归尘土归土,可竹内春无法放过自己。

    夏油杰死了,命运不会改变。

    所以他活着究竟为了什么?

    看不见的海将他卷进旋涡深处,没有依靠,只能拼命向上抓挠,可能握住的只有空气。

    这操蛋的宿命,到底要他怎么做?

    “你干什么?!”

    乙骨忧太反应迅速地把人从窗台抱下,却不想竹内春反手挣扎,两人重重摔在地上,带倒了板凳,巨大的声音好像砸开了竹内春的心房!

    双手用力卡住乙骨忧太的脖颈,近乎绝望地呐喊:“到底要我怎么做,说啊,到底要我怎么样才肯放过我!!”

    “大家都会死,爸妈夏油杰伏黑甚尔虎杖悠仁——既然大家都要死,那我经历这么多究竟有什么意义!”

    “凭什么我要给他们幸福,只会伤害我,戏耍我的混蛋——”他竟哑声哭了出来,像是无法承受汹涌扑来的情绪,身体颤抖,脑袋紧紧抵在乙骨忧太的胸膛上。

    “凭什么啊。”

    一切都没有意义,哪怕重生回来也再回不到从前的样子,像残破的玩偶,带着满身伤痕苟且偷生。

    夏油杰死了。

    下一个是谁?

    对,下一个是虎杖悠仁受肉宿傩,然后五条悟被封印。

    “你在说什么?谁伤害你?”

    “哈。”竹内春笑弯了腰,整个身体压在他身上。

    “相信吗,世界会再一次坏掉。”

    他说的太笃定,令乙骨忧太产生了强烈的不适,心想五条老师那么厉害怎么可能让坏人得逞,可接下来的话狠狠动摇了内心。

    从没听过的名字和事件一股脑涌入脑海,巨大的信息量令乙骨忧太久久无法回神,直到有泪渗入唇缝。

    是苦的。

    “好害怕,没人会相信我说的……”竹内春咬紧自己的拳头,鲜血顺着裂口流下,很快弄脏了衣服。

    乙骨忧太抖着手,想问清楚究竟从哪里知道未来的事情,可在看见那张惶然无措的脸后,心中升起一股念头。

    无论如何他都要帮助竹内春,给他继续活下去的希望。

    “你放心,我一定会转告老师,叔叔和阿姨都不会有事,你也是。”乙骨忧太抱住他,仿佛这样做能给人安慰。

    “别怕,我会陪着你。”

    仿佛是听到了好笑的事情,竹内春嘶哑道:“陪着?哪怕我控制不住想死,变成第二个里香缠着你也没关系?”

    乙骨忧太的手腾地一紧,唇瓣嗫嚅,神情是难以描述的灰暗。

    好久好久他用力抱紧竹内春,承诺道:

    “好。”

    ……

    ……

    气温愈渐寒冷,放眼望去天色灰蒙蒙的仿佛没拧干的帕子。竹内春紧了紧围巾,把课本塞进包里,确定好没有落下东西后抬脚走出教室。

    今年是他来中国留学的第一年,临近年关学校通知了放假,而三天前他就买好了回日本的机票。

    “林春!”

    刚走出教学楼有人喊住他。

    竹内春回身看见中文系的学长两手提着鲜红的礼盒。

    “听师妹说你要回国了,给你带了点礼物,就当尝尝中国的年味。”在竹内春漆黑的瞳仁下他抓紧后颈,含含糊糊道,“放心,系里都有的,不单只送你一个。”

    听到这话竹内春才没推脱,回了个礼貌的笑,“谢谢前辈。”

    “说了多少遍了,喊名字就成,前辈前辈的都快把我喊老了。”学长露出无奈的表情,眨眼又热情道,“还没在中国过过年吧?”

    见他点头,学长就像打开了话匣子般在天寒地冻中与他拉起家常。

    林春是系里出了名的冷美人,长得漂亮不说,性格还好,学长喜欢男人,这在系里不是秘密,他看上了林春这也不是秘密。

    只不过两人之间毕竟隔着一条海,国度不同许多东西沟通起来就费劲,况且这名留学生不爱参加联谊,性取向不明,怕给人造成困扰,他才一直忍到现在都没出手。

    四年过去,竹内春比高中时高了许多,不过与这边的人相比简直就是易推倒的典型。

    尤其是乖乖站着听人说话的样子。

    柔顺的黑发贴着脸颊,奶白色的围巾中偶尔露出他应答的红唇,像涂了胭脂一样,里里外外白里透红,仿佛还有香气从身上飘出似的。

    学长看得眼热,压抑在心底的情感终于爆发,他破罐子破摔喊道。

    “林春。”

    “嗯?”竹内春抬起头。

    该死的,怎么感觉自己在干坏事一样,一时间他紧张地转移话题:“你在那边叫什么?”

    “日本吗?”

    “嗯。”

    “竹……”

    “春!”

    竹内春回头,看见那道身影后眼底闪过惊疑,他冲学长道别:“我先走了,下学期见。”

    “啊,好的拜拜。”

    单肩包在身前胡乱拍打,漆黑的头发被风吹乱,等站定,竹内春喘着气望着乙骨忧太。

    “你怎么来了?”

    乙骨忧太顺手接过礼品袋,“刚好在这边有任务。”

    竹内春没戳破他的谎话,低低哦了声。

    两人并肩朝外走,厚厚的雪在脚下发出吱嘎的声音,冬日风大,竹内春抽了抽鼻子,裹紧衣服两手卡进胳膊窝下取暖,身侧的人却像感受不到寒意般,穿着单薄的黑色冲锋衣,背着永远不离身的武器。

    四年来两人都变了很多,不仅仅是容貌还有浑身的气质。

    “怎么又长高了?”竹内春费劲地抬起头,随后沮丧地踹飞脚下的雪。

    “有吗?”乙骨忧太伸手比划了下,显而易见竹内春只到他的肩膀。

    “还真是。”

    竹内春狠狠瞪着他,惹来乙骨忧太腼腆的微笑。

    乙骨忧太今年二十了,中分发型露出饱满的额头,特级术师的身份使他天南地北到处飞任务,两人大半年没见,这会儿碰上竹内春发现他黑了不少。

    眉宇间有种超脱的成熟,可每次眼睑低垂时又有种缱绻的温柔。

    气质介于少年与青年间,易碎感没有儿时那么明显了,但被注视时偶尔闪动的眸光依旧叫人心悸。

    不知为何竹内春忽然想起了早川橞子,那一声打趣的“你坠入爱河了”在耳边经久不息,他哑然,最后竟在大街上笑弯了腰,徒留身旁的人一脸茫然。

    机票是后天下午的,原本打算在租房里昏天黑地睡一觉,这下不仅没有时间休息,天刚亮就得爬起来给乙骨忧太当向导。

    “老板来一串冰糖葫芦!”

    “好嘞”

    扫好二维码,竹内春接过冰糖葫芦,举高了让乙骨忧太先吃。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总是这样相处,没人觉着不对,仿佛理所应当,竹内春应该被乙骨忧太照顾。

    “比日本的要多,而且更甜!”他颇为骄傲的挺着胸膛。夜幕降临,古城的红灯笼在风中微微晃荡,红彤彤的光落在他白净的面庞上,只一眼就能望进心里。

    乙骨忧太闻言咬下一口,糖衣碎掉后,里头的山楂饱满又香甜,竟一点没有涩味。

    “好吃的对不对?”

    看着竹内春急于求证的样子,他含着笑容点头。

    “超级甜。”

    竹内春开心道:“等有机会带妈妈他们来玩。”

    吃到只剩下两颗竹内春才接过。已经九点,可路上依旧热闹,他们走在挂满灯笼的桥上,人潮拥堵,桥风却吹得浑身透心凉。

    发现他在搓手,乙骨忧太很自然地拉住他,“人多,我牵着你走。”

    却不知道这一幕被人拍下来发到了网上,引起了一波全网寻人的热议。

    乙骨忧太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细心、可靠、温柔,他的灵魂几乎住满了所有美好的词汇。

    可谁能想到这样的他曾经在恶意中艰难前行,甚至竹内春对他说了那么多狠话,他都没有往心里放,一如既往地像承诺的那样保护他和他的家人。

    回程的飞机上,思绪随着嗡鸣的机舱起伏不停,他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深夜,乙骨忧太对他承诺厄难不会再发生。

    现实确实如此,在五条悟等人的努力下羂索被彻底祓除,和平一直持续到今天。

    犹如梦境一样。

    抵达东京时,乙骨忧太提前准备好车,领小孩似的带他下到停车场,等东西放好后开车向宫城县出发——竹内春上大学后妈妈想念宫城慢悠悠的生活节奏,一家人便搬回了原来的住处。

    窗外天际灰蒙蒙的一片惨淡,漫天细雪下雨刷时不时打开,街上人烟稀少,不像中国总是红红火火,热热闹闹的。

    望着灰白的景象,竹内春说:“感觉自己上辈子可能是个中国人。”

    打着方向盘,乙骨忧太抽空回头示意自己在听。

    “别人头疼的语言,我都没怎么记就会了,而且对那边的好多东西都有种熟悉感。”

    “这就是你大二上到一半跑去留学的原因?”

    竹内春就笑,眼睛弯弯的非常有神,他含糊道:“有可能。”

    闻言乙骨忧太认真地看着他,半响开口:“确实。”

    “嗯?你也觉得?”

    “怎么说呢。”指头点着方向盘,乙骨忧太脸上带笑,“你说什么我都信。”

    竹内春只觉得脸上发热,他摘下围巾,缩在椅子上再没出过声。

    由于堵车,抵达时天色已经漆黑。竹内父母站在门外等,看到竹内春下车时妈妈直接冲上去抱住他一顿摸。

    竹内春无奈道:“妈,我都二十的人了!”

    “二十怎么了,只要你没成家,在我眼里永远是小孩!”

    别以为他没听出话里有话。

    竹内春心里略烦,哄着人进了屋。

    夜里雪路湿滑,怕出事故竹内爸爸邀请乙骨忧太留宿。

    说实话竹内春真不明白他们什么时候那么熟了,换鞋时没忍住回头,后者注意到他的视线,偏头看来。

    乙骨忧太变了好多,有时候两人相处,总有种想要退缩的冲动。

    竹内春做贼心虚地收回视线,准备回卧室放行李洗澡,突然手腕被人抓住。

    “你告诉妈妈你是不是那个啊?”

    “哪个?”

    “哎呀不要害羞!”

    发现他表情茫然,是真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后,竹内妈妈没好气道:“是不是喜欢男孩子!”

    双耳嗡鸣,竹内春一时傻在原地。

    他并不是同性恋,再准确点形容比起性向更愿意跟着心走。

    不过这么说一定会惹来许多麻烦,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竹内春就笑,一张漂亮的脸写满“装傻”。

    竹内妈妈没辙,只能戳破油纸:“对方是乙骨君?”

    “啊?”

    竹内春彻底懵了,他们之间关系确实挺微妙,但绝对不是恋爱的那种!

    最多是因为乙骨脾气好,自己怎么作都会被包容原谅。

    “别以为我不知道,从国中到现在你俩打光棍都一齐打了八年!”

    竹内春被说得心乱,把人拉进屋,“早恋有害身心健康,这可是你以前说的。”

    “话是这么说你以前也没听啊。”

    是了他还有脚踏多条船的黑历史,虽然竹内春对此完全没有印象。

    “我们只是朋友而已!”

    “哪有朋友八年都不谈对象的,别和我说守身如玉!我和你爸认识那会儿,他心头还有块朱砂痣呢!”

    越说越离谱,竹内春浑身发烫,搜刮脑袋也想不出该怎么回答她,只能干巴巴念道:“我洗澡去了!”

    说完不顾呼喊提起行李冲上楼。

    等吹干头发出来,他们还在楼下聊天,竹内春在楼梯口踌躇了许久,终是没那个脸皮经受妈妈怀疑的视线。

    没休息两日就新年了,像国中那会儿一样乙骨忧太早早等在家门前等竹内春一起去神社。

    本来朋友一块上寺庙祈福是件很正常的事,可乙骨居然从车里提出一堆东西,不仅有给竹内春的礼物,还有他爸妈的。

    竹内妈妈眼睛弯成了月牙,状似无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竹内春被她言不由衷的视线盯得额头冒汗,东西匆匆提进屋后,拽着人冲出家。

    寒风一吹整个人都精神了,他质问起:“什么意思,女婿上门吗带那么多东西!”

    乙骨忧太懵了,反应过来后脸色涨红。竹内爸爸千叮咛万嘱咐让他发誓绝对不能暴露咒术界,可竹内春一旦起疑,那是打破撒过问到底的架势。

    他一副想说谎又找不到理由的模样看得竹内春更烦,也不追问了,转身快步朝前走。

    下山后时间尚早,乙骨忧太喊住他,“要去看烟花吗?”

    新年时宫城会举办辞别旧年的烟火会。

    竹内春没说好也没说不好,闷闷的,头发拢拉,瞧着不太开心的样子。

    乙骨忧太便用手去勾他的衣袖,扯了又扯,仿佛在求他原谅。

    夜幕降临两人从各自的家出发,汇合后现场已经围了不少人。

    等待的间隙竹内春说:“你要光棍到什么时候?我妈都怀疑你不交女友是因为我了。”

    “……呃。”

    乙骨忧太有些尴尬无措,两手在空中胡乱摇摆,可在触及到他的目光后,手慢慢停下来,喉咙艰涩,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不想说就算了。”

    竹内春收回视线,恰在这时夜空中升起一束烟火,由红到蓝再变紫,五彩斑斓的光映在他的面庞上,淡却了眉宇间的清冷。

    乙骨忧太垂下视线,盯着自己的脚尖。

    他们之间应该不是爱恋的情愫,更像孩子离不开大人。

    他离不开竹内春,好比雏鸟情结。

    被很坏的对待也没关系,这束光将他从深渊拉出,而让一切结束在光中是他如今的执念。

    看完烟火后乙骨忧太把人送回家,分别前竹内春喊住他,嘴里的热气模糊了小半边脸,身后的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异常温暖。

    “晚安,路上小心。”

    乙骨忧太笑着点头,目送着人走进屋。

    大门合上淹没了灯光,空中传来竹内妈妈叨叨絮絮的声音,没一会儿响起竹内春略暴躁的喊停声,不久二楼某间卧室亮了灯。

    今年不用四处走亲戚,竹内春都做好了一觉睡到晌午的准备,可天刚亮就被妈妈从被窝里拉起。

    竹内春匆匆披上外套,晕晕乎乎地被她拽下楼,大门敞开,一月的雪粒子夹着风灌进衣间,激起一阵颤栗。

    “你快去看看!”

    竹内春被她推出去,刚站稳就看到乙骨忧太。

    犹如幼年时被他欺辱那样浑身蜷紧在墙角,明明那么高却露出那种易碎的表情,眼眶都冻红了。

    他看着他,漆黑的瞳仁萦绕着坚定的温柔,仿佛在说我一直在等你。

    乙骨忧太抖着牙关,语不成调道:“新年快乐,春。”而后又笑着说,“我是第一个当着你的面祝福的对吗?”

    竹内春张开嘴,震惊得说不出话,久久才问:“为什么?”

    乙骨忧太难为情地移开目光,“能和你成为朋友,我很幸福。”

    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竹内春认为自己根本不值得这样对待。

    抑郁症的根并不能彻底拔除,虽然表现的和从前一样了,可内心深处仍旧觉得自己不配,他不值得世间美好,

    竹内春红了眼眶,“你是不是傻?”

    回应他的是乙骨忧太冻僵的笑容。

    人生也许就是这样,你永远不知道厄难什么时候降临,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起起伏伏,绝望之际寻死腻活,可如果再坚持一下,靠岸的船就会在下一个渡口出现。

    他很幸运,被这么多人爱着。

    他好幸运,遇见了这么多善良的人。

    竹内春落下泪,抬脚去扶他,可突然世界黑了。

    【任务完成】

    随着这道声音,纷飞的细雪与家门前冻僵的少年通通消失,天地间只剩下竹内春站在无尽的黑暗中。

    那道声音告诉他,无法重生。

    作为界外生命体,既穿越者,曾是中国人的他在某山区支教,回家途中失足坠亡,不肯离开的执念化作能量被系统吸收,系统得以回家。

    后来受他的灵魂波动影响,它想要报恩,于是带着他残存的一魂投身进了时空走廊,穿越进意外身亡的竹内春体内。

    m130717,是他作为中国人的死亡时间。

    m181112,是他变成竹内春后,在死灭洄游死亡的时间。

    系统至始至终都是他一个人的系统,什么换一个更聪明的帮助他通通都是骗人的。

    它拯救他,回应他,给他创造无数次重来的机会,直到最后能源枯竭也不忘留下最后一道门。

    漆黑的世界里响起它虚弱的声音,它说:

    春春继续活下去吧

    我想看到你获得幸福

    活下去吧

    忘记所有

    竹内春泣不成声,张着嘴,只一味发出哽咽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