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样一样摆在桌上,摆成一排,甚至还有心思将它们对齐。

    陆笙枫认出来了,脸沉下去,“你这是何意。”

    虞砚淡声道:“陛下看不出吗,臣要辞官。”

    陆笙枫看出来了。

    他目光沉沉,盯着对方看。

    一时间殿内无人再言语,寂静得吓人。

    陆笙枫艰难地平复着怒意,绷着下颌,冷声道:“安北侯这是何意。”

    他没有再用亲昵的称呼,显然是生气了。

    被他唤作安北侯的男人抬手捏了下脖子,笑了下,云淡风轻地重复道:“本侯要辞官。”

    陆笙枫的手颤了下,最终还是没忍住,抬手指着他,“你给朕滚出去!”

    虞砚不走,抱着肩靠上了柱子,懒洋洋地笑道:“是叫臣滚回凉州?回去可以,只不过这些东西要留在陛下这里。”

    他不是跟人商量,而是通知。

    他意已决,特来通知太后和皇帝,这差事他不做了。

    虞砚觉得这事很简单,只要他还统领西北辅国军一日,太后和百官都不会放过他的。

    太后总想让虞砚按着她自己的想法做事,百官一边觊觎他手里的兵权,一边还要贬他两脚。

    大霖朝文官至上,这兵权自然也要落在文官手里。

    虞砚冷笑了声,行啊,他把兵权给他们,就看他们有没有那个命,在战场上活下来了。

    从前虞砚什么都不记得,又懒得掺和,自然是无所谓。

    可现在不同,他有自己的女孩要照顾,他不能让她身边充斥着未知的危险,哪怕是一点令人烦恼的琐事都不行。

    所有的事都会叫明娆分心,不可以。

    她只能一心爱他。

    虞砚这次来就是要一刀干脆利落地斩断前尘的。

    “东西放在这,陛下爱给谁便给谁。”男人垂手,按了按桌上的东西。

    他信步往外走,擦肩而过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麻烦陛下再帮我转述一句话。”

    陆笙枫咬着牙,目光阴沉地瞪他,“什么。”

    “我已经想起了一切,准备与她断绝关系。”虞砚冷淡道,“今日起,臣的父母的确是双亡。”

    虞砚的话陆笙枫都听在了耳朵里,可是他却没有立场和资格去反驳,去阻拦。

    陆笙枫只能眼睁睁着看着虞砚打开门,走了出……

    他停在了门口。

    陆笙枫微怔,朝那个方向走了两步,才看到门外站着的人,他喉间发涩,“母后……”

    听到了吗?不知她心里是何感受。

    虞砚挑了下眉,“正好,你在,那不必劳烦陛下传话。”

    太后冷着脸,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

    “太后听到了?”虞砚点点头,“那臣先回去了,后会无期。”

    他十分平淡地说完这句话,冷淡地收回视线,打算离开。

    太后却突然开口:“不愧是你父亲的孩子,连苟且贪安都一脉相承,叫人失望。”

    虞砚已经走出去了几步,猛地停下步子。

    他背对着太后,背始终挺得笔直,不曾露出半分懒散神态。

    “父亲”二字触及到了他不可言说的底线,虞砚沉默良久,这一刻,他突然无比想念明娆。

    明娆若是听到这话,大概又会红着眼睛挡在他面前吧,就像那天一样,她会顶撞太后,即便她那么怕,可是她仍然爱他。

    想着想着,虞砚笑了声,童年时的阴霾很快散去,心口的疼痛被温暖取代。

    太后听到了他那一声轻浅的笑声,她被激怒,终于有了出气的地方。

    她嗓音尖利,指责道:“是明家那个女子把你害成这样的?你不愿娶哀家为你挑选的世家女,选了个这样的,这是在自甘堕落!”

    她还在以“母亲”的身份与他说教啊,真可笑,她怎么配的呢?她怎么还恬不知耻地认为自己配呢?

    害?若是这叫害的话,那虞砚希望明娆这辈子都别放过他,天天害他才好。

    虞砚叹了口气,僵着的背脊放松些许,他懒洋洋地又抬手揉了揉脖子。

    就着揉颈的姿势,头望着天,轻声道:

    “当初就是这样……日夜跟父亲吵架,不满父亲想解甲归田过安逸生活,逼迫他,为难他。他只是不愿过你口中的‘上进的生活’,怎么就……死了呢。”

    这是他们母子之间,十八年以来头一次直面这个问题。也是十八年间,陈琬柔第一次回忆那些往事。

    陈琬柔始终觉得当初嫁给虞父是个错误的选择。

    她曾经被短暂的爱冲昏了头,喜欢上那个温柔开朗的男人是一时冲动。情与爱当头的时候,看他自然是哪哪都好,可是爱意退去,一切皆原形毕露。

    虞父是个武将,官职不高,俸禄不多,前途一眼望到头,一辈子只能碌碌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