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还没到平时胡头儿午睡起床的时辰,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带上锄头铁锹,进城干活来了。

    荒地废弃多年,除了大片蒿草,还有好些倒伏的荆棘。汉子们倒混不在意,挥起家伙事一头扎进去。

    唐仲在城墙上,看着他们从下午一直干到日头落山,每个人都埋头做活,没有一句抱怨。

    等到城门快要落锁时,荒地上已经垒起了大大小小数十个土堆。

    第二天城门刚打开,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已经扛着竹筐和扁担,早早候在外头。

    “来得这么早?吃过饭了吗?”

    杨大壮摆手,帮着唐仲将沉重的铁皮城门推开,“不碍事,一会儿到了中午,家里的婆娘自会送饭过来。”

    说完,杨大壮招呼众人快些进城,将前一天垒起的浮土,铲到筐里运出城门倒掉。

    在城中大部分人家还没起床的时辰,杨家村的汉子们,就已经热火朝天地干上了。

    接下来的两天,汉子们仍是这般起早贪黑,不知疲倦地干活。

    唐仲替他们粗略计算过,如此劳苦二十天下来,每人只能分得半贯钱,这还没算上饭食和之后的木材开销。

    再想想他们几个城门卫,守着一座城门的便利,每人轻轻松松到手十两。

    相较之下,普通农户挣钱的手段,也太辛苦了些。

    唐仲心中有些不忍,咬咬牙,从自己的钱袋子里,忍痛摸出唯一的一两碎银子……

    年关腊月,寒气侵人,但一上午活计做下来,还是连着打湿了里外几层衣裳。杨大壮索性光着上半身,甩开锄头,走到边上来喝水。

    “大路上往来都是人,不嫌臊啊?”

    话里责备,声音却满是温柔。杨大壮转过头,冲说话的女人嘿嘿一笑。

    “你来啦?”

    女人放下手中的提篮,将搭在箩筐提手上的素白褂子捡起来,递到自家男人身前。

    “风凉,快穿上!”

    “身上全是汗和土,腌臜得很,这是你给我做的第一件衣裳,别弄脏了。”

    唐仲从福兴酒楼过来,还没回到城楼,就一头撞上两口子光天化日眉来眼去的恩爱场面。

    一时之间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见有人过来,女人颇难为情,埋头躲到杨大壮身后。

    唐仲干咳一声,“那啥,这是我买来的几只熏鸭,你们中午吃饭的时候,打开尝尝!”

    说完,他将怀里的几个油纸包往杨大壮手里一塞,抱歉道:“你们继续说悄悄话,我就不打扰了。”

    “哦豁,新媳妇脸红咯!”旁边撑着锄头看热闹的汉子,趁机瞎起哄。

    女人的脸涨得通红,将地上的旧棉衣往杨大壮身上一批,低头捂着脸跑开。

    “一夯下去,嚯嘿,二夯来嘛,嘿作!遇山开山,嚯嘿,河架桥嘛,嘿作!”

    汉子们打夯的声音,喊得震天响,常常引得路过的行人围观叫好。

    这个时代没有机械工具,打地基全靠人力牵动石夯。

    所谓石夯,便是形如磨盘的圆石,中间开凿出数个孔洞,并用结实的麻绳穿过系牢。

    四个汉子一组,随着号子的节奏,齐齐拽动麻绳举起石夯,再卸力使之垂着落下,靠重量压实下面的土地。

    按照清江县的夯土习惯,汉子们打的是灰土地基。

    基坑挖好后,将白灰黄泥和河沙,按比例调和拌匀,再铺撒到坑中夯实。每夯好一层,还要在面上浇泼一层糯米浆,让夯土更加密实经用。

    如此反复数次,直到三尺深的基坑完全被夯土覆盖,地面才算平整完成。

    看着城楼下,肌肉健硕的汉子们孔武有力,胡头儿心痒,好几次都想下去,使使无处安放的一把子力气。

    唐仲恰如其时凑过来,幽幽道:“其实还有一处地方,需要胡头儿做些奉献。”

    胡头儿立马卷起袖子,说干就干:“兄弟尽管说!包在我身上!”

    唐仲摊开手板,诚不我欺:“给施工队买肉打牙祭的钱,快不够了。”

    “咳咳,突然想起来,赵力方才好像有急事找我,得赶紧看看去!”

    望着胡头儿脚底抹油的抠搜背影,唐仲嘴上无声,心中万马奔腾。

    几天过去,城墙下的地基已经初具雏形,唐仲卷起手上的规划图纸,收拾收拾准备出门。

    此前一直怕见的人,终究是躲不过去了。

    他专门绕道福兴酒楼,厚起脸皮要来一只熏鸭包上,又在路上买了袋蜜枣,一路忐忑行到本心堂门口。

    跟此前排长队的场面不同,此时的本心堂诊室中,只有寥寥几个病人。

    唐仲在外头徘徊良久,始终不敢面对,索性一转念,溜进了隔壁药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