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他轻叹着踱步过来,在唐仲身侧缓缓蹲下。

    一开口,便是惋惜的语气:“唐仲啊,你可是清江县,甚至是整个永宁府,唯一一个世袭城门卫。要知道,许多普通百姓即便打破了头,都争不到一个官府差役的位置。”

    “而你,今年不过十八,就已经是东城门在册的差役了。这其中固然有你父亲的功劳,更多的却是上头的恩典,要珍惜才是!”

    若是在以前,唐仲或许还会巴结衙门中人,想要蒙混过关。

    但如今,见识过林知县如何压榨城中百姓之后,他对这群贪官蠹吏,发自心底的厌弃。

    “小人愚笨,主簿大人有话不妨直说。”

    见暗示了许久始终不见起色,主簿哼了一鼻子,抖落袖子站起身来,索性把话说开。

    “林知县念你有修建人民广场之功,又招租广告位为官府增加进项的份上,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只要你如实交代,到底跟城中哪些商户有来往!”

    林知县脸上此时正浮出得意神色:“以你的能力,若说经商牟利只跟一家酒楼来往,本官是不信的!”

    唐仲这才明白过来。

    原来,两人打着从轻发落的幌子,只是想诱他说出其他商户,好以此为由搜刮民脂。

    果真打得一手好算盘!

    主簿继续苦口婆心:“人有高低贵贱,士农工商,自古皆然。你身为官差,又何必自甘末流,去维护那些低贱的商人?可别作践了自己的铁饭碗!”

    正如主簿所说,生活在这个朝代的人,被阶级身份的框架牢牢焊死在各自的位置上。

    读书入仕才是正道,买卖经营却是钻营逐利,自甘末流。

    可是,有没有想过,这些商户也都是平头百姓,也是奉公守法的普通国民。

    什么自甘末流,什么铁饭碗!要他为了自己,出卖刘掌柜,高家父子和王铁匠。

    做不出来!

    “没有商人想要与我勾结!”唐仲直起腰杆,朝前头的林知县肯定回话。

    “不过是我以官差的身份,每到旬日便去福兴大酒楼恶意赊欠。店里的运菜骡车每日要从东城门经过,他们若是不给我好处,我便要仗着手头这点微末权力,强行扣下车驾,让他们这一天都无法开门做生意!”

    “什么!”

    林知县显然不信,有人居然将罪名揽到自己头上!

    “本官劝你想清楚了再回话!”

    唐仲直接略过林知县话里话外的警告,坚持道:“小人想得很清楚,句句都是实话。知县大人生财有道,我等自当上行下效,也得主动学会吃拿卡要不是?”

    “放肆!”

    原本放在案上的茶盏,此刻结结实实砸下来,在唐仲身侧摔成碎片。

    “冥顽不灵!等到过堂审判时,看你是不是还像今日这般嘴硬!来人,带下去!”

    门外的衙役听到吩咐,迅速进门,一左一右擒着唐仲的肩膀,将他押了下去。

    好半天过去,主簿才观察着林知县稍缓的脸色,小心翼翼探问道:“是否要将福兴大酒楼一干人等,也拘到牢里?”

    林知县揉着太阳穴,摆了摆袖子。

    “明日同知大人就要到县里了,此事没找到由头,先暂且放一放。等应付了同知大人,本官可不管什么证言证词,拉到牢里去挨顿鞭子,通通都老实了!”

    “那……等在外头姓张的城门卫,该怎么处置?”

    本就气血上涌的林知县,听到这话太阳穴又在突突直跳。

    听说查账的同知大人下来,他已经够忧心了。眼下,在通商的唐仲身上又没捞到油水,他更是烦闷不已。

    一天到晚,怎么还有数不完的小事来请他定夺!

    “你看着办!别让他这些天乱跑乱说就行!”

    主簿点点头,琢磨着得在后院找个僻静的地方,把老张一并关几天才行。

    “对了大人,据前头的弟兄回报,已经追到永宁府的地界了,还是没有陈元宝的踪影,是不是……”

    “加派人手去找!”林知县只觉得额上青筋暴跳,习惯性想要去抓案上的茶杯往地上摔。

    左右抓了个空,在看看门边一地的碎瓷片,更是火大。

    “去!再派几队人马出去!无论死活,必须给本官抓回来!要是坏了本官升迁,要你们好看!”

    “是是是!”主簿拱手,立马跑出门去。

    县衙大牢就设在公厨旁边,唐仲之前每次来领饭食,都要从门口经过无数次。

    不曾想,有朝一日,自己也会住进来。

    穿过外间大门,牢里的光线瞬时暗了下来。

    唐仲眼睛不适应,一时之间看不清脚下的路,只能任由两边的狱卒押着自己,往大牢的深处带去。

    湿腐的气息中,夹杂着几分霉臭,越往里走越是浓重。

    唐仲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下一刻身下踉跄,被人推搡着进到一间牢室中。

    “就这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