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尘埃里,还掩埋着同样被烈火灼烧过的残躯。鸦群盘旋其上,不断发出刺耳的啼鸣。

    村旁的海滩上,还晒着渔网,渔船也被长长的纤绳拉住,似乎正等着渔人们照例出海。

    那里,本该是一处安宁的渔村。

    唐仲胸膛剧烈起伏,手掌不知何时已经紧握成拳,贴在身侧不住地轻颤。

    “这便是倭乱,你还是第一次看到吧。”程离走到身边,语气中的悲忿之意更深。

    “他们跟清江县的百姓一样,都是寻常人家,每日结网捕鱼,劳作耕耘,所求不过三餐温饱,家人无虞罢了。

    他们跟你一样,有家人,有邻里,有琐事的烦恼,也有对明日的期待。唯一不同的是,你的家乡没有海,没有这群禽兽不如的强盗……”

    不知不觉,十指的指尖已深深嵌进掌心。唐仲从未有过这般心痛,更不曾品尝过如此浓烈的恨意。

    眼前被荼毒的生命,是同胞,是同类,是跟他一样只想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若没有倭乱,他们可能是养育女儿的顾婶,是砍樵帮工的何伯,是经营祖业的刘掌柜,是领命当差的胡头儿。

    他们本可以跟清江县的人一样,过上各自平凡的生活。

    他们做错了什么?

    唐仲努力抑制住胸中升腾的火焰,低声开口,却更像是在对自己说:“走,动身赶路。”

    少年转身跨过荆棘,快步没入树影斑驳中……

    第47章 探照灯

    呼啸的海风穿过滩涂和树林,不断吹打着乱石中的蓑草,一列马队从石旁疾行而过,马蹄卷起的细沙,还未飘出多远,就被潮气重重压下。

    奉旨平定倭寇的大军,在宁州城外安营扎寨,程离带着虎翼卫们在营门前下马,又经过层层通传,最终被传令的军士带路,在营中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进到一处大帐中。

    “末将程离,率虎翼卫前来,拜见袁将军!”

    营榻上,身披玄甲的老将早已快步行来,将阶下诸人一一扶起。

    “快快请起!两日前传信时,你们还在闽州,没想到这么快便到了,一路上辛苦了!”

    “战事紧急,末将与众虎翼卫,不敢有片刻延误。”

    袁老将军欣慰地拍了拍程离的肩膀,目光依次扫过跟在他身后的众人。

    “诸位都是身负绝学的能人异士,此番不辞辛劳来到宁州大营,为平寇出谋划策,老夫在这里,先行谢过!”

    说着,袁老将军求才若渴,当即礼贤下士,朝虎翼卫们躬身揖礼,唐仲随众人一道,立即回礼致意。

    逐一认识过后,袁老将军便不再寒暄,直接将众人引到战事舆图前,详细讲述眼下与倭寇对峙的局面。

    在唐仲从前的认知里,山有山匪,水有水匪,倭寇便是流窜于沿海作乱的海上盗匪。

    官军强盛时,他们藏身于海上,伺机而动。

    官军若有懈怠,他们便踏浪而来,抢掠沿海城池,之后再逃回海上,消失得无影无踪。

    但在袁老将军的讲述里,这一回,情况有所不同。

    近年来,海上崛起数名倭寇头目,他们彼此之间竞争角逐,最终合并为一只实力强大的倭寇大军。

    如今,倭寇组建起数百艘战船,招纳数万贼人,实力足以正面对抗朝廷官军。

    自打今年年初闹倭乱开始,倭寇已经袭扰了沿海十余座城市,被抢掠屠戮的渔村更是不计其数。

    而每当朝廷大军赶到,倭寇们并不像以前那般望风而逃,而是立即整顿士卒,有组织地发起反攻。

    数月交战下来,朝廷官军并未从倭寇手里讨到多少便宜。

    不过,在半月前的交战中,袁老将军手下一名骁勇小将,在混战中一箭射死了倭寇头目的儿子,惹得这群盗匪盘踞宁州海域不去,扬言要报仇雪恨。

    这才有了大军与倭寇,对峙宁州两月的局面。

    “这群畜生四处屠城,欠下沿海百姓的血仇,又何止数万?不将贼寇挫骨扬灰,难以告慰枉死百姓与阵亡将士们的在天之灵!”

    袁老将军说道痛处,将手中利剑往地上狠狠一插。寒光从剑锋中四射而出,在唐仲脸上映出数道碎芒。

    “一路劳顿,你们就在这处营帐中稍作歇息吧!”

    程离为队里唯一的女娃阿宁安排好住处后,又将其他虎翼卫引到一处帐前,刚要离开,却被书生叫住。

    “统领,方才袁老将军说,营中近来总有小队倭寇半夜袭扰,我想问清楚每次倭寇来袭的大致人数和时间,看能不能推算出他们此举的意图。”

    程离微微点头,面露肯定神色:“你心算过人,想必能看出常人难以察觉的蹊跷。走,随我回中军大帐。”

    书生走后,其余三人陆续进帐,说是休息,却没有一个人能在这时候心安理得入睡。

    最先坐不住的,是年纪最长,须发花白的老耿。

    老耿是个善造兵器的工匠,经他巧手造出的刀枪剑戟,都锋利坚韧,削铁如泥。

    进到帐中还未坐下,他便说想到了改良弓弩的法子,也要去找程离商量。

    唐仲躺在床榻上,一连多日赶路的疲惫蔓延全身,他的手脚早已酸痛不已。但只要闭上眼睛,那处被倭寇屠戮的渔村,就会出现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