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厌恶这座充斥着金钱、欲望,华丽又古板的城市。

    她厌恶她的家庭,无比憎恨她的强奸犯爸爸,以及她那位出自贵族家庭,却比婊子还要放荡的母亲。

    她想要逃离这里。

    世界上勃然大怒的男人,做的事似乎都是一样的。

    在争执中,刚刚成年的党梵失去了她的第一次。

    面容平庸的男人,即使脱了衣服,也是平庸的。

    他有着中年男人特有的一切,松弛的眼袋、略显红肿的鼻头、粗糙的皮肤、以及微微凸起的肚子。

    党梵在煎熬中度过了很短暂的时间。

    当她平静地穿上衣服,她看见男人衣衫不整地坐在桌前,正疯狂地喝着伏特加。

    他的眼里含着泪水,察觉到她的注视后,侧头目光憎恨地看着她。

    就好像他才是受到欺负的那个人。

    更可笑的是,即使是在这种时刻,他的目光中依旧带着浓烈的自卑,似乎在无声地乞求她。

    党梵直接离开了。

    她在雨夜静静地等待着,等着柏安和丛芸出现,带她离开。

    她想跟着他们。

    最开始,是想跟着柏安。后来,是丛芸。

    但那个夜晚,无论是丛芸还是柏安,都没有出现。

    或许是不甘,又或许是怨憎。

    多年后,原本算不上多么难堪的回忆,竟逐渐演变成让一场党梵稍一触及便忍不住反胃呕吐的噩梦。

    直到她遇见丛宁。

    那是一个长相漂亮的小女孩,因为高烧失忆,前十一年空白如一张白纸。

    可同时,她却又和丛芸、柏安两人都有着剪不断的血缘关系。

    党梵抓住她,就仿佛抓住了丛芸和柏安。抓住了这两个她曾暗自仰望、期盼,最终却又将她决绝抛弃的男女。

    她的自我厌弃终于得以减轻。

    但她并不知道要如何对待这个女孩。

    于是,在将小女孩带回家的第二天早上,她将她送给了自己的儿子。

    就如同送出一整套限量版乐高模型,一架私人飞机或是一只股票。

    从此,党梵不在需要面对这个女孩,但她知道她就在那里。

    一切都在好转。

    时光流逝,当女孩走过十五、六岁的年纪,五官逐渐长开,身体长高抽长,有了青涩的曲线时。

    在很多个瞬间,党梵甚至会产生她便是年少时的自己的错觉。

    丛宁或许不会知道,在面对她的眼泪,面对她布满委屈的眼睛时,党梵整颗心都是柔软的。

    年少的党梵不会哭,不会撒娇,更不会向大人告状。

    可当丛宁哭时,已人到中年的党梵,却不由自主地觉得那是年少的自己在哭。

    一直以来,党梵都很清楚,当她产生想要呵护丛宁的冲动时,其实是她想要呵护年少时的自己。

    可一切都是虚假。血缘是假,陪伴是假,只有被抛弃是真。

    这个孩子无论是和柏安还是丛芸,都没有血缘关系。

    丛芸陪在她身边的时间,甚至还没有自己陪在她身边的时间长。

    这又是一场只有自己在认真参与的梦。

    得知真相的党梵,又陷入了自我厌弃的情绪中。

    当年的噩梦被再度开启。每每从梦中醒来,她都恶心到反胃。

    但事实上,党梵清楚她其实并不恨那个男人。她甚至有点可怜他。

    可她更可怜自己。

    那个傍晚,她光着身子躺在床上。而对方是一个疯狂迷恋她但各方面都极其平庸的中年男人。

    这是一场基于双方自愿的交易,也是一场十分草率的性事,体验很不好。

    而当她穿上衣服离开时,坐在桌边疯狂喝着伏特加的男人,侧头目光憎恨地看着她,眼里含泪。

    那时,她才十八岁。

    她觉得自己很可怜。于是,对丛芸和柏安便有了更多的期待和更高的要求。她付出了代价,希望他们也能为这代价付出些什么。

    她希望柏安能像对待妹妹柏雪那样对她,爱她、宠她。

    希望丛芸能像对待朱娅那样,护着她。

    她从来就不是不求回报的。她给出去的,一定要和收回来的成正比!

    不过她不找男人要。基于交易的公平立场,男人已经做到了他能做的一切。

    毕竟从阿诺德眼皮底下救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她找柏安和丛芸要!

    在那个雨夜,十八岁的党梵陷入了甜蜜的盼望中。

    这一盼望,就是二十一年。

    如今,叶晨将残酷的真相带给她。而她不得不醒了。

    “睡醒了吗?”

    男人沧桑浑厚的声音响起。

    党梵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丈夫。

    她曾无比厌恶这座她出生的城市,但最终却又找了一个气质最像这座城市的男人。